意識從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中掙脫，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灼人的熱浪。

黏膩的汗水浸濕了后背，緊貼著粗糙的棉質校服。

耳邊是永無止境的、嘶啞的蟬鳴。

何苦猛地抬起頭。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景象在晃動、重疊，最后緩緩定格。

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深棕色的木質課桌坑坑洼洼，上面刻著模糊不清的公式，以及某個心儀女生的名字縮寫。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汗味。

同桌正伏在一張攤開的試卷上，口水甚至浸濕了卷子一角，上面用紅色鋼筆批改的“78”分顯得格外刺眼。

“我在哪里？”

懷托摩洞穴那刺骨的冰冷、咆哮的洪水、絕望的窒息感，還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纏繞著他的神經。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額頭，那里沒有撞擊巖壁的劇痛，只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下一個，何苦！”

一個冰冷、嚴肅，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在***炸響。

何苦渾身一顫，循聲望去。

***，站著一位年約西十的男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戴著一副深黑色塑料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

他手里捧著一本花名冊，正用一種審視犯人的眼神掃視著全班。

端木震。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何苦記憶深處塵封己久的閘門。

關于這位英語老師的種種軼事瞬間涌現：他原名李震，因與父親激烈矛盾，年少氣盛時毅然改隨母姓“端木”，將其父氣得臥床三日，卻也拿這個倔強的兒子毫無辦法。

大學畢業來到這所高中后不久，端木震就以其鐵腕教學和公正無私（或者說，是“無差別”的嚴厲）聞名全校。

他的課堂，無人敢造次，答不上問題，尺子打手心是家常便飯；單詞默寫不及格，罰抄一百遍起。

但也正是這位“**”，高中三年奠定了何苦后來足以在國際學術會議上侃侃而談的扎實英語功底。

自己……不是在懷托摩的洪水中死去了嗎？

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云州中學高中的教室？

自己是重生了？

帶著疑問，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年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指關節分明，沒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子，更沒有歲月刻下的細紋。

他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緊致，充滿彈性。

“何苦！

發什么呆？

Sleep！”

端木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用了一個他慣常催促學生的英文詞。

Sleep？

對，這是端木老師的課堂特色之一，用各種簡單的英文詞匯下達指令。

何苦幾乎是本能地，用一種略帶沙啞卻明顯屬于少年的嗓音應道：“I… I slept, sir.” （我…我睡醒了，老師。

）這純正、但略顯怪異的新西蘭發音，這幾乎不假思索的反應，讓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是他多年海外生活浸染的結果，雖然略受新西蘭怪異發音的影響，但絕非一個高中學生所能擁有。

端木老師鏡片后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何苦這過于迅速但略顯怪異的反應，但嚴厲的表情并未松動。

“醒了就好好聽著！

別以為上次**有點進步就能松懈！

高考這座獨木橋，千軍萬馬，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尤其是現在這個年頭，考上大學是改變命運最實在的路！”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全班，每一個被他看到的學生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現在，翻開《高考英語必備詞匯》，Unit 12，我給你五分鐘，然后默寫！”

教室里瞬間響起一片嘩啦啦的翻書聲，夾雜著低低的哀嚎。

何苦下意識地跟著動作，從桌子兜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綠色封皮的詞匯手冊。

那熟悉的紙張觸感，油墨印刷的微微凸起，都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真實感。

他的目光越過詞匯書，落在旁邊。

同桌王德志，他鐵打的籃球搭子，此刻正擠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用口型無形地說：“苦哥，**啊，敢跟端木‘對答如流’！”

王德志課桌的左上角，精心貼著幾張《古惑仔》里陳浩南的不干膠貼紙。

這家伙，球打得漂亮，人也義氣，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

何苦心中一陣刺痛，他清晰地記得，前世王德志就是因為貪玩，高考落榜，早早步入社會，在那個經濟震蕩的年份，吃了不少苦頭。

班級后面黑板報上1998年9月15日周二，高考倒計時295天異常醒目。

提醒著他重生的日期。

這是高三（11）班文科班剛開學兩周。

前世何苦高中就讀于云州一中，高三有十個理科班，六個文科班，每班五十人左右。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高三。

而這個夏天，更籠罩著一層時代變革帶來的、無聲的壓力。

關于國企、關于下崗的傳言，如同窗外的蟬鳴，隱約可聞。

母親就是在這一年從云州紡織廠下崗的。

一年后父親也未能逃脫下崗的命運。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前世西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奧克蘭大學的教學生涯，學術界的浮沉，還有……懷托摩那冰冷的終點，以及終點前，那張刻入靈魂的、含淚的臉龐——何甜。

所有的記憶都完整無缺，甚至更加清晰。

這不是夢。

“時間到！

書合上！

拿出默寫本！”

端木老師冷酷的聲音打斷了何苦的思緒。

教室里一片愁云慘霧。

何苦看著眼前空白的本子，深吸一口氣。

Unit 12的詞匯……對于現在的他來說，簡單得如同呼吸。

但他沒有立刻動筆。

他需要消化這匪夷所思的現實，需要規劃，需要盡快為這個家做點什么。

他拿起筆，那是一支經典的英雄牌鋼筆，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甚至故意寫錯兩個單詞，讓默寫結果看起來像一個中等偏上學生應有的水平——進步顯著，但又不至于驚世駭俗。

端木老師在行間巡視著，腳步聲如同敲在每個人心頭的鼓點。

他在何苦身邊停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工整（雖略帶刻意）的筆跡和接近滿分的正確率，鼻子里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難得的認可。

接下來的語文課，則是完全不同的氛圍。

語文老師劉熙之，一位戴著方框眼鏡，穿著白色短袖襯衫配藍色領帶的30歲胖子，永遠是那般溫文爾雅。

他一進教室，目光就落在了何苦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同學們，今天我們先來賞析一篇上次月考的優秀作文，來自何苦同學的《論孤獨與超越》。”

何苦微微一怔。

這篇作文……他依稀記得，是前世自己某次思想苦悶時的產物，夾雜了些許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但也確實有幾分靈光。

沒想到被劉老師如此看重。

劉老師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吟誦調的嗓音，聲情并茂地讀著作文里的片段：“……孤獨并非全然是寂寥的荒漠，它也可以是思想者豐饒的沃土。

當眾人喧囂于潮水的方向，孤獨者或許正于寂靜中，聽見海底的驚雷……”同學們投來或羨慕或敬佩的目光。

何苦卻感到臉頰微微發燙。

以他如今的學識和心境再回頭看這篇少作，實在有些汗顏。

但劉老師那純粹的、對于文字和思想的愛護，讓他心頭涌起一股暖流。

這位老師，是他文學道路上最初的、也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數學老師劉永強踩著上課鈴聲準時踱進教室，果然如記憶中所料——空著雙手。

他鼻梁上架著那副瓶底般厚的眼鏡，左手永遠插在卡其色齊膝短褲的兜里，右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燃燒的香煙。

他不需要教案，所有的公式、例題、推導過程仿佛都刻在他的腦子里。

他講課語調平緩，伴隨著裊裊升起的青煙，復雜的三維立體幾何圖形就在他隨手的比劃中變得清晰起來。

粉筆灰和煙灰，常常一起飄落在他的衣襟上。

午飯鈴聲興起，劉老師理解同學的心情沒有拖堂。

王德志第一時間沖出教室，看到他渾渾噩噩的，不忘提醒他抓緊奔向食堂 。

中午在食堂匆匆填飽肚子，他才從重生的恍惚中漸漸找回自己。

下午**和歷史課上他又開始胡思亂想，想著如何規劃未來，想著今后發生的****。

在紛亂的心緒和無數熟悉又陌生的細節沖擊中，一天的課程終于結束了。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歡呼著涌出教室。

何苦收拾著書包，動作有些遲緩。

他的目光掃過桌肚里那本印著《泰坦尼克號》杰克與露絲經典畫面的筆記本，掠過王德志勾著他脖子嚷嚷著“苦哥，走，打球去！”

的熱情臉龐，最終落在窗外那排沐浴在金色夕陽下的老槐樹上。

蟬鳴依舊。

但一切，都己經不同。

他回來了。

帶著前世所有的記憶、學識與遺憾。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命運沿著既定的軌跡滑行。

那些錯過的、失去的、未曾勇敢把握的，他都要一一尋回。

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即將席卷這個家庭的經濟風暴。

首先，是家。

是父母。

是……何甜。

他背起沉甸甸的、裝著希望與未來的書包，融入了放學的人潮。

1998年晚夏的風，依然帶著溫熱的氣息，混合著梧桐樹的絮叨，吹拂在他年輕的臉龐上。

一個全新的，或者說，被他強行扭轉的人生，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