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烏云低垂，邊關的泥水比東乾王都的任何一條下水道還要有性格。

趙乾一腳踩進水坑時，發出撲通一聲，仿佛大地都笑出了聲。

他抖了抖沾滿泥點的袍角，“老天，是想拍我一頭流放的英姿，還是首接給我個泥胡子，讓我更像流浪漢？”

沒泥胡子倒不打緊，可離官差嘴里的“流放路盡頭”還有半日腳程。

趙乾撐著破折扇，瞇起眼端詳前路。

黃土小路旁樹林蜿蜒，一陣咳嗽與低低哼唱忽然從林中傳來，細若蚊蚋，卻帶著股子勉強的活潑。

“丞相千金，林姑娘，不嫌棄粗茶淡飯來碗邊關泥湯否？”

趙乾難得正經地調侃自己，話音未落，就聽草叢一陣動靜。

林雨跌跌撞撞爬出來，衣衫難掩風塵，臉上一道泥痕，右手還緊抓一根樹枝當拐杖。

她抬頭打量趙乾，嘴角勾起，“流放的皇子殿下，倒也不比我光鮮。

瞧瞧你那‘御賜泥襪’，倒比我這‘泥染香肩’多了三分瀟灑。”

趙乾咧嘴一笑，揚了揚扇骨，“彼此彼此。

若比落魄，不嫌棄的話，咱們可以合組一個‘泥水行走協會’。

哎，你這傷哪來的？

是想和邊荒的刺猬練劍么？”

林雨不動聲色地撩起長袖，露出手臂上一條長長的血痕。

“昨兒幫個老人家趕狼，被抓了一把。”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話說回來，自稱泥水協會社長的趙三公子，可否借個位？

我這條腿，比邊關的小道還不結實。”

趙乾成竹在胸，張揚地朝她伸出手，“本社長以為，能被丞相千金青睞，這條爛命也算是有了職務。

以后落魄皇子社團，興許能掛你家牌匾，多收幾個會員。”

林雨大大方方讓他攙著，腳下踉蹌卻倔強前行。

“皇子殿下，您臉皮薄嗎？”

趙乾挑了挑眉，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臉上長泥，皮自然厚。”

林雨忍俊不禁，低頭咬唇，“敢情殿下也會自嘲，難怪流放途中百姓只說你愛笑、不說你會哭。”

“能不愛笑？

我的悲劇都笑成了段子，不過想來該謝謝父皇——外派見世面，也算另類升官。”

趙乾嘴角一歪，目光卻掠過她的傷痕，壓低聲音，“這傷，真是趕狼時留下的？

邊疆最近不太平，劫道的、躲難的，比陛下寵臣還多。”

林雨眨眨眼，神色轉為認真：“的確有歹人趁亂打劫，邊荒百姓日子難。

幸虧遇**，不然我這條命就真得跟泥土永別了。”

趙乾聞言，拂去她面頰一抹泥：“這副模樣委實不像害怕，更像等著救星請客吃飯。”

林雨反唇相譏：“你若真請得起，我倒愿做落難貴人的座上賓。

只是流放路上，怕只剩涼風和草根相伴。”

兩人以自嘲為盾，一步步走出爛泥地。

夜色將臨，趙乾左右打量一番，便與林雨尋了個小山包暫歇。

西周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殿下，你是被什么冤枉的？”

林雨攤開衣袋，從里頭掏出兩塊乾餅，分了一半給趙乾。

趙乾捏著乾餅，像捧著圣旨那么鄭重，嘆了口氣。

“冤枉？

你說是皇榜一貼，就能冤枉一個人？

在東乾，‘皇命難違’這五個字，比什么都金貴。

但我看，無非是我站錯了生柱、沒睡對被窩。”

林雨吃了一小口，眼里帶笑意，卻不失機智。

“我倒覺得，你這殿下當得太認真了。

要我說，皇榜既然都下了，咱們索性把流放過成郊游，沒準一路還能撿個江湖秘寶。”

“江湖秘寶？

先撿個不滑倒的石頭再說。”

趙乾啃著乾餅，突然想起什么，又補刀道：“不過，我倒想知道前丞相千金怎么會當起江湖難民，還能講冷笑話。”

林雨沉默了片刻，空氣突然凝住。

趙乾察言觀色，忙又自嘲：“你看，我就屬這張嘴最討打，難怪要被放逐。

若真是哪句話傷了姑娘心，殿下替東乾江山賠不是。”

林雨忽然展顏，“其實我早想講笑話救場。

只是，這江湖路比我說的笑話還冷，連北風都不樂了。

殿下，你信命嗎？”

“信啊。”

趙乾輕描淡寫，明亮的月光勾出他毫不掩飾的笑意，“可惜命不由天由己，連吃餅都能卡牙。

要我說，咱們都掉進泥坑里了，不如干脆結個同路盟，合抱著爬出去。”

林雨點點頭，“殿下果然大氣。

那咱們約好，誰先爬出去，記得拉對方一把。”

趙乾做了個滑稽的揖，學著江湖大俠腔調，“在下趙乾，從今日起，愿為林雨姑娘掃平邊荒十里泥潭，鞠躬盡瘁死而后己。”

林雨彎眸輕笑，接過調侃順水推舟，“多半你會先滑進去吧？”

趙乾一本正經，伸手指天發誓：“若我先滑進泥里，絕不連累林姑**好鞋子。”

兩人帶著半調侃半認真地許諾，寂靜夜色被烘托得格外溫暖。

火光點點，兩顆曾經世家子弟的心，罕見地彼此靠近。

恰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喧嘩與低低咆哮。

趙乾與林雨對視，警覺地放慢呼吸，身體微微伏低。

“有人來了。”

林雨聲音低沉，帶著學習多年的冷靜分析。

趙乾瞇起眼，目光閃爍：“有人，更好。

也許能碰見條路比我們還滑的魚。”

月色下，兩人相對一笑，眼里藏著濃濃默契和一份坦蕩無畏。

他們站起身來，肩并肩，迎著未知的夜色，把流放路走成了一段江湖路。

火光隨著余溫漸暗，悄然烘烤下一場新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