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未透時，檐角麻雀啁啾聲中，燕無塵推開茅屋門，握著竹掃帚走向院中。

手腕輕抖，掃帚貼地劃出弧線，將落葉與浮土攏成半圓的堆。

雞群聽到響動，從窩里鉆出來，在他腳邊走來走去。

他停下掃帚，從口袋抓出一把谷粒撒在地上。

兩只**雞低頭啄食，一只花母雞跳上井臺，歪頭看他打水。

水桶晃蕩著被提上來，他把水倒進槽里。

又拎一桶，潑在院子里沖了沖地面。

泥地濕了一片，慢慢滲干。

墻外傳來窸窣聲。

阿箬盤腿坐在矮墻上，叼著草莖晃悠雙腿，目光始終追著院中掃地的身影。

燕無塵沒抬頭，繼續掃地。

阿箬把嘴里的草吐了，開口說：“你昨天為什么不說話？”

聲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燕無塵還是沒理她。

他彎腰撿起一根枯枝，扔進柴堆。

“我知道是你揚的沙。”

阿箬往前挪了點，“別人掃地不會剛好掃到他臉上。”

風吹了一下，檐下的雞毛轉了個圈。

燕無塵轉身去提第二桶水。

水桶繩子有點松，他停下來重新系了系。

阿箬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銅錢，手腕一甩，銅錢飛過矮墻，落在院子中間，滾了兩圈，停在雞窩邊上。

“這是我偷來的。”

她說，“送你買米。”

燕無塵看了一眼銅錢，沒動。

阿箬坐在墻上，等了一會兒。

“你不想要？”

他放下水桶，走過去彎腰撿起銅錢。

踩著濕泥走到墻邊，把銅錢遞出去。

阿箬愣住。

“你還給我？”

他伸手接過，銅錢還帶著他的體溫。

“我手底不接旁人的物什。”

他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開口。

阿箬捏著銅錢，沒再扔。

她看著他轉身走回院子，拿起掃帚繼續干活。

“那你總得告訴我名字吧？”

她大聲問。

燕無塵站在井邊，手扶著井沿。

“燕無塵。”

他說。

兩個字，聲音低，卻很清楚。

阿箬眨了眨眼。

“哦。”

她跳下墻，站到院門口的小路上。

“我叫阿箬！

偷遍三條街的阿箬大王！

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負，叫我就行！”

說完轉身就跑。

燕無塵站在門內，看著她跑遠。

她的鵝黃裙角消失在街角，巷口只剩風卷著灰。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掃帚，輕輕嘆了口氣。

一只花母雞跳上門檻，咯咯叫了兩聲。

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阿箬沒有首接走遠。

她在拐角處蹲下，從地上撿了塊小石子，在墻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影。

旁邊寫了個“燕”字。

畫完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手。

她記得昨天他掃地的樣子。

掃帚貼著地，手腕一抖，沙就飛出去了。

不是亂揚，是正好撲向攤主的臉。

她當時躲在破廟后頭，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想想，那個人不像普通住戶。

動作太穩，眼神太靜。

連雞在他身邊亂竄，他都不慌。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回頭望了一眼茅屋。

屋頂上的草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煙囪還沒冒煙。

院子里一切如常，雞在啄食，水槽滿了，地也沖過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冒出個念頭：明天還得來。

燕無塵把掃帚靠在墻邊，走進廚房。

鍋里有昨晚剩下的粥，他添了點水熱上。

灶火噼啪響著，他坐在小凳上盯著火苗。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動。

腳步聲到了院外就停了。

接著是布料摩擦墻皮的聲音，像是有人又爬上了矮墻。

他端著碗走出來時，阿箬正騎在墻上，一只手扒著墻頭張望。

見他出來，她咧嘴一笑。

“你怎么又來了？”

他問。

“我路過。”

她說。

“你家不在這個方向。”

“那我改道了不行嗎？”

她晃著腿，“我看你吃飯不？”

“不吃。”

“騙人，你鍋都冒氣了。”

她跳下墻，走到院門口。

“給我一口行不行？

就一口。”

燕無塵看著她。

她立刻擺手。

“我不白要！

我拿東西換！”

她從腰間布帶里翻了翻，掏出半塊胭脂。

“你看，新的！”

“不要。”

“那你想要啥？”

“我不想和你換東西。”

“那你為啥幫我？”

她問。

燕無塵低頭喝粥。

“我沒幫你。”

“沙子怎會正好撲面？”

阿箬瞪大眼。

“你糊弄小孩呢？”

他不答，只把碗底最后一點粥喝完。

阿箬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我想學本事。”

燕無塵抬眼看她。

“真想。”

她說，“我不想再被人追著打。

我想像你一樣，一揮手就能讓人摔跟頭。”

“你做不到。”

“為啥？”

“你不該碰這些。”

“我又沒問你要劍，我就想學你怎么掃地。”

“掃地不是本事。”

“可你掃地比別人打架還厲害。”

燕無塵放下碗，走到雞棚前檢查蛋窩。

一只母雞正在下蛋，他輕輕扶住它翅膀，等它叫完才起身。

“你走吧。”

他說。

“我不走。”

阿箬往前一步，“你收我當徒弟，我就天天給你掃地。”

“我不需要徒弟。”

“那你需要啥？”

“我什么都不需要。”

阿箬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風吹進來，把她的裙角吹起來一下。

她抬手按了按頭發，發現發絲里卡了根草葉。

她把它拿出來，看了看，扔在地上。

“那你總得讓我做點啥。”

她說，“你幫我一次，我總不能光占便宜。”

燕無塵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短，但她突然不敢動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我不是壞人。”

“我知道。”

他說。

“那你為啥不理我？”

“我不想你靠近我。”

“為啥？”

“會有麻煩。”

“我不怕麻煩。”

燕無塵走到墻邊，關上那個通向院外的小門。

動作很輕，卻很清楚。

阿箬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傳來雞叫聲。

她沒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后蹲下來，從地上撿了塊尖石頭，在門框底下刻了個“箬”字。

刻完站起來，拍了拍手。

“我明天還來。”

她說。

屋里沒人應。

她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茅屋靜靜立著，院門緊閉，雞影在墻上映著，晃來晃去。

燕無塵站在屋內，背靠著門板。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走遠，首到完全聽不見。

他走到桌邊，把碗放進盆里。

又取出粗布擦手，動作慢而穩。

窗外，陽光照進院子，雞群圍在食槽旁。

花母雞跳上窗臺，爪子在木板上刮出幾道印。

他抬頭看它。

它歪頭看他，忽然咯咯叫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沙粒敲在窗紙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虎口那道疤，己經發白多年。

阿箬回到鎮東的破廟。

她鉆進墻角的瓦堆下面，從磚縫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里面有三枚銅錢、一個鈴鐺、半塊餅。

她拿出一枚銅錢，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把它塞進布包最里面。

她躺下來，手臂墊在腦后。

頭頂的破瓦漏下一束光，照在她右掌心。

那里有個紅色印記，像蓋過的章。

她盯著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燕無塵……”她小聲念了一遍，“這名字還挺像樣。”

燕無塵坐在院中磨刀。

他不用快刀，只磨一把切菜的舊鐵刀。

刀刃鈍，他也不急，一下一下推著磨石。

雞群在他腳邊打盹。

太陽升到頭頂，他停下動作，把刀收進廚房。

然后他走到井邊，打水洗手。

水涼，他搓了搓手指，抬頭看了眼天空。

云很薄，陽光首灑下來。

他忽然聽到墻外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布料蹭墻的聲音。

他沒回頭。

片刻后，一片葉子從墻頭飛進來，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

葉子是剛摘的，還帶著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