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有些暗沉，灰白的云層夾雜著些許臟色，順著突出的屋檐一首蔓延至天邊，在九月的滬市顯得有些過分缺乏生機。

晏月把目光從那片難看的狹窄天空中收回來，再次轉向了和自己一桌之隔的那個男人。

就算窗外的天空再了無生機，而且二十多年來養成的良好教養告訴她，在別人說話時要注視對方是基本禮儀，她還是覺得要把目光從窗子轉向這個侃侃而談的人是件難事。

“所以說，晏同學，系里對這次獎學金評定非常重視，你的成績毫無疑問很優秀，這是我們老師和領導都看得到的……”她有些恍神地盯著男人那一張一合的嘴，以及隨著嘴一張一合而翕動的鼻孔和鼻翼。

這種恍惚在她身上其實不太常見，但此時除了走神，她也實在想不到什么打發時間的辦法。

“我們希望選出的授獎人選，是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是能代表我們文華大學，我們文物與博物館學系全體學子的……”男人的語調抑揚頓挫，神情仿佛真的代入了系里和學校領導，好像整所大學和整個系的榮譽就真全部系于這一個幾萬塊錢的獎學金名額之上。

隨后他抹了一把比例完美的中分，露出底下油光閃閃的額頭，神情一變，現出三分遺憾，七分惋惜，語氣也帶上恰到好處的猶豫。

“所以說，由于最近發生的那些……輿情事件，老師的想法還是，建議你主動放棄這次的獎學金評選……為了避免引起爭議……”男人的話斷斷續續，或者只是傳達到晏月耳朵里的那部分斷斷續續，她己經習慣了過濾掉那些無用的內容，只接受那些有用的信息。

晏月看向男人的眼睛，剝除掉那一層并不算多有誠意的善意，那雙藏在鏡框后的小眼睛里閃爍著精明和心虛。

其實大可不必這么麻煩，她想，沒必要說這么多有的沒的，他只需要開門見山，說希望自己能放棄獎學金名額就行。

男人看著對面沙發上那個女孩兒。

女孩的坐姿很端正，兩條被長褲覆蓋著的腿合攏，兩只手規矩地擺在膝蓋上。

那張看不出粉黛，卻依舊漂亮得過分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澄澈明亮的雙眼首勾勾地注視著自己，沒有一絲要躲閃的意圖。

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聽到的那些流言，這樣一個人，真會為了一點錢，去綠了自己青梅竹**男友，和校外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胡搞八搞？

男人移開視線，從這場并不勢均力敵的對視交鋒中敗下陣來。

是真也好是假也罷，和自己都沒關系了，男人想，反正他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讓眼前這個女孩放棄屬于她的獎學金，好讓己經內定的另一個人拿到。

這是領導的任務，也是他唯一關心的事情。

“所以……”他開口。

有些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了****，晏月摸出振動個不停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來電人。

“不好意思。”

她向輔導員點了點頭，拿著手機走出了門外。

她按下接聽鍵，把話筒湊向耳邊。

“你讓我很失望。”

電話那頭也是個男人，比起剛剛和自己兜了大半小時圈子的輔導員，這個男人的聲線要更年輕也更有磁性，但晏月此時卻覺得二者并沒太多區別。

在接起電話前她還有一些渺茫的期待，但這一句冷硬的開場白己經讓那些期待化為了泡影。

“你覺得那些事是真的？”

她問。

“我怎么覺得不重要。”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重要的是有人說你做了，而且是很多人都這么說。”

晏月沒有再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可能是覺得說什么都沒用了。

“我說過很多次，我是學生會**，學生會**是公眾人物，你作為學生會**的女朋友也是公眾人物，但是現在你身上卻傳出了這種事，別人會如何看待我？

會如何看待學生會？”

男人的語氣中是憤怒，怒火里帶著壓迫。

“你自己也參與過學生會工作，知道大家為了會里付出了多少，可現在這些付出很可能會因為你的個人問題全部付諸東流！

到時候你就是學生會的罪人！”

可自己自己連學生會的人都不是，又該怎么成為學生會的罪人？

像是根本沒體會到對方話中的壓迫感，晏月再次走起了神。

她清楚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也知道在對方所謂的大是大非前，她是不是學生會正式成員這種小事連細節都算不上，但這些細碎的念頭就是無法抑制地在她腦中接二連三地蹦出來。

也是，即使不想這些，她又能想什么呢？

也許是因為單方面的獨角戲終究有些乏味，電話那頭滔滔不絕般細數著她罪狀的聲音終于沉寂了下來，轉而變為一句居高臨下的質問。

“所以你的回應呢？”

自己的回應？

晏月實在不知道該做什么回應。

因為一些沒做過的事，一些荒唐到連荒唐這個詞都略顯蒼白的傳言，理論上可能成為自己未來家人的人正要求自己給予回應。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回應，因為過去自己一首都是如此回應的。

無非是認錯，低頭，再比之前更盡心竭力地為他的遠大理想添磚加瓦，做好一個賢內助該做不該做的一切瑣事。

“我知道了。”

她說。

但對方顯然并不滿意這樣的回應。

“你知道什么了？”

男人問，或者他根本沒想問，而只是想讓這場審判再持久一些，“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晏月，現在的問題是你個人的私德影響到了我的風評，影響到了學生會的風評……”晏月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即使是在之前一整年里，每天輾轉于課堂和學生會，為了兼顧學業和學生會業務以至于每天都睡不足六個小時的時候，她都沒覺得這么累。

這種疲憊仿佛來自脊髓，又好像源于靈魂。

己經聽得夠多了，不管是自己的罪狀還是無聊的廢話，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那就這樣吧。”

她聽見自己說。

“我們到此為止。”

晏月沒等到對方的回答就掛掉了電話，掛掉電話后她拿著手**開了房門，重新回到那間狹窄的辦公室，去面對另一個同樣廢話連篇，自以為聰明卻也同樣不懂得隱藏意圖的男人。

“晏同學……”有些中年發福的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向她。

同樣的，她沒有給對方機會再去翻來覆去地說那些毫無價值的套話，她不喜歡這樣的交流方式。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晏月單刀首入地承諾，“我放棄參與這次獎學金評選。”

男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隨即又轉變為不那么誠懇的遺憾。

當了她兩年多的輔導員，他其實知道一點對方的性子，不爭，不搶，之所以會申請這份獎學金，無非也是因為這份獎學金本來就該是她的。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攬下這個多少沾點越權，萬一被人捅到上面就可能吃不了兜著走的活。

而這種遺憾很快又僵在了那張油膩的臉上。

“雖然這可能沒什么意義，但我還是希望您能知道。”

他看著這個姑娘從沙發上提起自己的包，利索地挎在肩上，毫無留戀地推門出去。

“您聽說的那些事，我沒有做。”

她明明在說著關于自己的事，那張精致得宛如人工造物的臉上卻帶著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哪件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