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西街的餿水溝泛著酸腐氣，陸潮生蜷縮在斷墻下，把凍僵的腳趾往阿黃肚皮下塞。

這金毛**翻了個白眼，故意把肚皮翻過來朝上，尾巴啪嗒啪嗒拍打著結冰的地面——它總在寒冬臘月裝瘸，此刻三條腿蜷著，獨留那條“斷腿”懸在半空，活像根風干的臘腸。

“阿黃，再裝就真成凍狗肉了。”

陸潮生**皸裂的手，從破棉襖里摸出半塊發霉的餅。

阿黃鼻尖動了動，突然翻身躍起，瘸腿奇跡般痊愈，叼著餅竄到巷口又折返，狗眼里閃著狡黠的光。

果然，三個醉醺醺的仙門弟子正踩著青玉劍掠過屋檐，酒葫蘆里的靈液淅淅瀝瀝灑下。

阿黃精準接住幾滴，麻溜吸進狗毛嘈雜的嘴里。

尾巴卷著餅遞到陸潮生嘴邊，示意陸潮生快吃。

陸潮生也不介意阿黃身上的狗味，拿著這發綠的大餅，一口氣放進嘴里，快速咀嚼下咽。

還是沒飽。

陸潮生拿著斑駁的破碗，領著阿黃向城門口走去。

城門口一般人多，便總有好心人會展示大方施舍。

有些世人總是如此，對乞丐展示大方，換取點點心安。

但同樣也有真的善人，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

這便是乞丐的生存之道，陸潮生深諳之。

城門口的墻磚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爬上青苔，門口的兵百無聊賴打著哈欠。

未等陸潮生蹲穩，巷口忽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只見一群錦衣少女簇擁著一輛鎏金馬車停下，車簾一掀，探出一張芙蓉面——正是城中首富沈家女沈玉瑤。

她披著白狐斗篷，指尖捏著一塊玫瑰酥，似笑非笑地瞥向陸潮生“聽說你這狗會作揖？

若你學三聲狗叫，本小姐賞你一屜**子。”

陸潮生喉頭滾動，垂眸盯著沈玉瑤繡鞋上顫巍巍的珍珠。

昨夜老乞丐搶走他討來的半塊炊餅時，也是這般居高臨下的口吻：“乞丐配瘸狗，活該吃泔水！”

老乞丐殊不知，自己也是可憐的乞丐。

冷風卷著風沙粒子灌進破衣，陸潮生忽地伏倒在地，“汪、汪汪——”。

哄笑聲炸開。

沈玉瑤的丫鬟將包子擲進雪堆，阿黃急急去叼，卻被一只皂靴狠狠踩住尾巴。

陸潮生撲過去護，后腰挨了沈家家丁一記窩心腳，疼得蜷成蝦米。

阿黃發狠咬住那人褲腿，換得一頓棍棒，最后瘸著兩條腿，把沾滿泥雪的包子拱到他嘴邊 。

暮色西合，陸潮生抱著阿黃縮回西街巷角。

老乞丐早帶著西五個壯年乞丐堵在洞口，枯枝般的手揪住他頭發：“得了沈大小姐賞，骨頭湯總該孝敬老子吧？”

破碗里凍成冰坨的包子被搶走，陸潮生攥著半塊發霉的餅不肯松手，卻被按在結冰的河灘上。

阿黃發狂般撕咬老乞丐的褲腳，被人掄起石頭砸中脊梁，哀鳴聲驚飛了枯枝上的寒鴉。

“死狗！

真該死！”

阿黃又挨了老乞丐幾腳，蜷縮起身子，只得低聲嗚咽。

“哈哈哈哈，早老實不就得了，每次都要挨頓打，真是賤骨頭！”

同行的幾個壯年乞丐幫襯道。

…………深夜雪落無聲。

陸潮生用體溫焐著蜷縮的黃狗，它舌尖輕舔他腕上結痂的鞭痕——那是上月沖撞了別人的轎輦留下的。

月光漏進橋洞，只照見狗眼里蒙著層霧蒙蒙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