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聲停了，春桃像破布一樣被拖出去，留下一道血和水混合的痕跡。

青黛腿肚子還轉筋，偷瞄自家姑娘：裙擺都沒動一下，像剛掐掉一朵枯花。

“覺得我手黑？”

沈清辭回頭，眼尾帶著點笑，卻冷得嚇人。

青黛“撲通”又跪了：“奴婢不敢——敢也沒事。”

她彎腰把青黛拎起來，順手拍了拍對方膝蓋上的灰，“記住，今天我能杖春桃，明天就能杖她娘。

背叛只有零次和無數次，懂？”

青黛點頭如搗蒜，忽然覺得姑娘拍灰的動作比板子還瘆人。

......梳妝臺前，碧色襦裙剛展開就被扔回箱底。

沈清辭伸手指了指最上頭那團**似的紅：“穿它。”

“可您平日說紅得太鬧——今天我要的就是鬧。”

她勾了勾嘴角，“越鬧，越正，越能壓場子。”

銅鏡里，紅衣一上身，整張臉頓時活色生香，像一柄剛出鞘的劍，艷得發冷。

青黛看呆，姑娘卻捻了支金步搖，隨手插偏，流蘇亂晃——完美，要的就是這股“我懶得搭理你們但你們都給我看著”的勁兒。

出院門，拐角就撞見沈清漪。

月白裙，眼尾飛紅，像剛哭過，又像等著誰遞帕子。

“姐姐——”手伸到一半撲空。

沈清辭側身，讓那只手晾在半空：“有事？”

“聽說春桃......”沈清漪咬唇，“都是我不好，昨兒跟姐姐閑聊，害你夜里做噩夢......閑聊？”

沈清辭輕笑，“原來妹妹夢里也管我的院事？

怪不得我夢見一條狗叼著我**跑，醒來一看，人贓并獲。”

沈清漪臉色“唰”地青了，眼淚真掉下來，這回不用裝。

“還有，”沈清辭彈了彈袖口，“我穿紅，是按祖制。

妹妹若嫌艷，回頭我送兩匹素紗，給你做帳子——白幔那種，省得下次哭喪找不著布。”

說完抬腳就走，留下沈清漪在原地抖成篩子，月白帕子快絞成麻花。

......柳氏院里，茶香裊裊。

嫡母問得委婉：“聽說你杖了個丫頭？”

沈清辭垂眼：“她偷我娘留給我的玉簪，我氣頭上打了二十板，母親若覺得重，我回頭給她送藥。”

柳氏被噎住——原配遺物，誰敢插嘴？

只能擺手：“罷了，你心里有數就好。”

從柳氏處出來，她繞去后花園透氣。

六月荷沒開，一池綠桿子戳水里，像無數支未發的箭。

涼亭里，輪椅上坐著個素衣男人，背脊筆首，像把收在鞘里的刀。

——蕭景珩。

前世她死前才遠遠見過這位三皇子一面，那時他著玄衣，踩血**。

如今他披素錦，膝上蓋薄毯，安靜得像幅病美人圖。

沈清辭掉頭就走。

“沈大小姐。”

身后聲音不高，卻帶著黏力，把她釘在原地，“我長得嚇人？”

她只能回身行禮：“殿下說笑，臣女不敢擾殿下清靜。”

“清靜？”

蕭景珩低低咳了一聲，眼尾咳出點紅，“我巴不得有人說話。”

話說到這份上，再走就是抗旨。

沈清辭挪進涼亭，隔著石桌站定。

風一過，男人袖中藥香混著冷意撲她滿臉，像雪里摻了刀。

“紅衣很適合你。”

他忽然道。

沈清辭心頭一跳，抬眼正對上那雙深井似的眸子——黑，且涼，映著一點紅衣倒影，像雪里燃了火。

“謝殿下夸贊。”

她攥緊袖角，尋思脫身借口。

蕭景珩卻不再開口，只轉回身看荷，仿佛剛才那句只是隨口。

沈清辭趁勢告退，轉身時聽見自己心跳聲，咚咚，比板子還響。

......離開花園，心跳還沒平復，月洞門那邊閃過一個佝僂身影——錢嬤嬤，柳姨**左膀右臂，懷里揣著什么，一路小跑往外院。

沈清辭瞇了瞇眼，抬腳跟了幾步，見那老婆子七拐八繞，竟溜到西角門，跟門外一個小廝接頭，遞了封信。

信上內容她不用猜也知道：春桃折了，明日及笄禮，她們肯定還有后手。

她轉身回院，吩咐青黛：“把明兒要穿的禮服再檢查一遍，針腳、里襯、熏香，連根線頭都別放過。

另外，去告訴小廚房，我今晚要吃鯽魚湯，多放姜——”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喝完湯，該去會會柳姨娘了。”

夜沉下來，漪瀾院燈火通明。

紅衣掛在屏風上，像一面無聲的戰旗。

沈清辭端著湯碗，低頭吹氣，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銅鏡里那張十五歲的臉。

鯽魚湯很鮮，姜味沖鼻。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最后一點渣滓倒進花盆，抬頭沖鏡子里的人笑了笑：“明天見，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