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我們倒了茶，渾濁的茶水冒著微弱的熱氣。

然后，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手腕自然交疊。

這時，我才清楚地看到，她左手腕上，系著一根顏色暗沉的繩子。

繩子細得像一股線，緊緊貼著她的皮膚，打了個簡單的結。

“看見了嗎？”

母親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我臉上。

“這根引繩。”

她抬起左手，將那根細繩展示給我和李炎城看。

“我戴了三十八年。

從你外婆給我系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個暗紅的繩結。

“它連著祠堂里的孝源，也連著……莫家的債。”

“我戴著它，債就壓在我身上，你和這個家，就能喘口氣。”

她的語氣平靜，可話里的內容卻讓我胃部一陣抽搐。

又是這套！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那些在心里演練過無數次的駁斥。

科學、唯物、心理學上的情感勒索……但當我觸及她的眼神時，那些話卻堵在了喉嚨里。

她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演。

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執拗。

“現在，它到頭了。”

母親放下手，細繩隱回袖口。

“七月十五，子時三刻，祠堂。

你的繩，我己經準備好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解開，里面是一根嶄新的麻繩。

顏色是生麻的原色，微微泛黃。

繩子旁邊，還有一小截顏色暗紅、疑似浸過什么東西的細線。

“這根承債繩，用的是你出生時剪下的臍帶混著老麻搓成。”

“這截系命線，是去年從祠堂孝源前供了整整一年才請下來的。”

她將布包推到我面前，動作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鄭重。

“到時候，用這根線，把這根繩，系在你的左手上。”

“記住，是左手。

左為尊，承接祖蔭，也承接祖債。”

我盯著那根麻繩，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粗糙。

可不知為什么。

我仿佛能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陳舊血液和某種草藥的味道。

“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且堅定。

“我不會系的。

我是回來看看您，但這件事，沒得商量。”

“這是封建**，是糟粕。”

“我上大學，學知識，不是為了回頭再被這種東西捆住的。”

堂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

母親沒有立刻發怒，而是緩慢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封建**？

糟粕？”

她重復著我的話，聲音不高。

“莫執，你讀了幾年書，喝了幾年城里的自來水。”

“就覺得自己干干凈凈，一身輕了？”

“就覺得**，你祖祖輩輩，都是活在糞坑里的蠢貨了？”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腕上的細繩。

“好，你講科學，我跟你講‘科學’。”

她忽然開始解自己布衫的扣子。

我和李炎城都愣住了。

她解得很慢，一顆，兩顆……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舊汗衫。

然后，她將左邊袖口猛地向上捋起。

李炎城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也僵在了椅子上。

母親的小臂上。

從手腕上方開始，一首到接近肘彎。

布滿了有些發黑的扭曲印記。

那些印記深深嵌入皮膚，邊緣不規則。

而最新的一道，就在手腕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皮肉翻卷，顏色鮮紅，還滲著淡淡的黃水。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這些疤痕的形狀和走向，隱隱約約。

竟和她腕上那根細繩的纏繞方式，尤其是那個暗紅繩結的位置，高度吻合！

“看見了嗎？”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激動。

“這就是科學！

這根引繩，連著的不是空氣，是實實在在的債！”

“它每天、每時每刻都在從我身上抽東西！

抽我的氣血，抽我的命！”

“我替你扛了十七年，莫執！

十七年！”

她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著草藥和**傷口的氣味撲面而來。

“現在，它快吸干了！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你以為你不系繩就能躲掉？”

“你是莫家長子，你的血脈就是標記！

債主認的是這個！”

她猛地抓住我的左手，力氣大得驚人，冰冷的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這根繩，你系，是給你自己一個還債的資格。”

“是規矩，是給你一條活路走！

你不系……”她松開我的手。

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

是那種厚重鋒利的鐵剪。

她將剪刀尖抵在自己頸側，那里血管微微搏動。

“你不系，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

“讓你親眼看看，**親娘是個什么滋味！”

“讓你這輩子都背著這個債，看你怎么在你那個干凈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的眼神瘋狂而決絕，那不是虛張聲勢的威脅。

我毫不懷疑，如果我再說一個“不”字，那剪刀會毫不猶豫地刺進去。

李炎城嚇得站了起來，臉色煞白：“阿、阿姨！

您別沖動！

有話好好說！”

母親根本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我，眼睛里的血絲清晰可見。

“說話啊，莫執。

**這條命，和你那套‘科學’，你要哪個？”

時間一秒秒過去。

堂屋里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我看著她手臂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毀滅的決絕。

十七年來積累的反抗、質疑、厭惡。

在這一刻，被對流血和死亡的恐懼。

以及……即便不愿承認，卻依然存在的，對眼前這個女人的不忍，徹底沖垮。

我敗了。

一敗涂地。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系。”

母親眼底的瘋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得償所愿的麻木。

她慢慢放下剪刀，捋下袖子，扣好衣扣，又變回了那個挺首、沉默的柳玉娥。

“好。”

她將那個裝著麻繩和紅線的布包，鄭重地放到我手里。

“拿好。

從現在起，到七月十五，別再碰葷腥，別近女色，心里……也放干凈點。”

布包入手，比想象中沉。

那根麻繩隔著粗布，傳來一種奇怪的、微涼的質感。

“今晚好好休息。”

母親轉身往灶間走去，走到門口，頓了頓，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對了，你同學既然來了，也是緣分。

系繩禮，他來做個見證吧。”

李炎城還僵在原地，滿臉的驚魂未定，聽到這話，更是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