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整整半個月。

張云角的“病情”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自己走一段，壞的時候咳得撕心裂肺，需要張普濟背著前行。

她伏在他背上，輕得像片羽毛，呼吸噴在他頸間，溫熱卻虛弱。

“師兄，”有一次她忽然問，“若我死了，你會難過多久？”

張普濟腳步一頓：“你不會死?！?br>
“我是說如果。”

她固執地追問。

他沉默良久，才說：“不知道。”

這是實話。

他從未想過沒有她的日子該怎么過。

十年了，她在他的生命里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忘了呼吸也會停止。

“我會難過很久很久，”張云角輕聲說，“一想到師兄將來會娶別的女子，會對著別人笑，我的心就疼?！?br>
張普濟的心狠狠一顫。

“別說傻話?！?br>
他低聲說，加快了腳步。

長白山腳下的松江河鎮，比他們想象中熱鬧。

雖是邊陲小鎮，但因是南北商道必經之地，街市上人來人往，酒旗招展。

他們抵達時己是黃昏，找了間干凈的客棧住下。

張普濟本打算次日就進山，可當晚張云角突然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客棧掌柜是個熱心人，見狀忙道：“鎮東頭懸壺堂的林大夫醫術極好，只是她有個規矩，每日只看十人，這會兒怕是...”張普濟不等他說完，抱起張云角就往外跑。

懸壺堂門面不大，青磚灰瓦，檐下掛著一串風鈴，在晚風里叮當作響。

門果然關著，門上木牌寫著“今日己滿”。

“大夫！

救命！”

張普濟拍門，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青衣女子，二十上下年紀，眉眼清秀，氣質溫婉。

她看到張普濟懷中的張云角，眉頭微蹙：“這位姑娘...我師妹受了重傷，高燒不退，請大夫施救！”

張普濟急聲道。

女子側身讓開：“快進來。”

堂內藥香撲鼻，陳設簡單卻整潔。

女子讓張普濟將張云角放在診榻上，伸手搭脈。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搭在張云角腕間，片刻后，眉頭蹙得更緊。

“不是普通的內傷，”她抬頭看張普濟，“她中毒了。”

“中毒？”

張普濟一怔，“不可能，師妹是與人斗法受的傷...脈象虛浮中帶澀，面色潮紅卻眼白發青，這是‘幻心草’之毒的癥狀?！?br>
女子語氣肯定，“幻心草能掩蓋修為，制造重傷假象，但若用量不當，反噬自身，確實會危及性命。”

張普濟如遭雷擊。

幻心草？

那是正一派明令禁止的禁藥，師妹怎么會...他看向昏迷中的張云角，心中疑竇叢生。

但此刻救命要緊，他壓下疑慮，對女子深深一揖：“請大夫施救，無論什么代價，貧道都愿承擔。”

女子搖搖頭：“救人乃醫者本分，何須代價?！?br>
她轉身取來針囊，“只是幻心草毒性特殊，需連續治療七日，期間不可動用真氣。”

“有勞大夫。”

張普濟鄭重道。

女子施針手法嫻熟，銀針在她指間仿佛有了生命，準確刺入穴位。

她又取出一粒碧色丹藥，喂張云角服下。

“這是‘清虛丹’，可暫緩毒性。”

她邊收拾針囊邊說，“我叫林靈，這幾日我會每日上門診治?！?br>
林靈。

張普濟心中一動。

長白山靈氣所化的林靈，與眼前這個溫婉醫者，會是同一人嗎？

他暗中運氣探查，卻感覺不到林靈身上有任何靈氣波動。

要么她隱藏得極好，要么...真的只是巧合。

一個時辰后，張云角悠悠轉醒。

她看到陌生的環境，又看到林靈，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化為虛弱：“師兄...醒了就好。”

張普濟握住她的手，“是林大夫救了你?！?br>
張云角看向林靈，勉強一笑：“多謝林大夫。”

她暗中運氣，發現體內真氣流轉竟比往日更加順暢，心中一驚。

幻心草本該壓制修為，為何服了林大夫的藥，反而內力有所提升？

她猛然想起古書上的記載：林靈內丹煉制的丹藥，可助修道者提升修為，甚至破境飛升。

難道...張云角再看林靈，見她正低頭整理藥材，側臉溫婉，氣質純凈得不染塵埃。

傳說林靈化形為人時，會隱去靈氣，以醫者身份行走人間。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林大夫醫術高明，不知師承何處？”

她試探問道。

林靈抬頭，眼神清澈：“家傳醫術，不值一提?！?br>
她將一包藥遞給張普濟，“這是七日份的藥，每日煎服兩次?！?br>
送走林靈，張云角拉著張普濟的手，低聲道：“師兄，這位林大夫不簡單?！?br>
張普濟正疑慮幻心草之事，聞言問：“何以見得？”

“她的丹藥非同尋常，”張云角眼中閃過異彩，“我服下后，不僅毒性暫緩，內力反而精進。

這般藥效，豈是尋常醫者能有的？”

張普濟皺眉：“你是說...她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林靈?！?br>
張云角壓低聲音，“名字相同，醫術神奇，又在長白山腳下...師兄，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張普濟心中震動。

他想起林靈清澈的眼神，溫和的舉止，那種純凈的氣質確實與凡人不同。

“師兄，”張云角握緊他的手，眼中含淚，“若她真是林靈，取她內丹，我便有救了。

你答應過我的...”張普濟看著她蒼白的面容，想起她中毒的痛苦，心中掙扎如絞。

若林靈真是靈物，取她內丹便是殺生，有違天道。

可師妹性命...“我們先確認她的身份。”

他最終道，“若她真是林靈...再從長計議。”

張云角靠進他懷里，柔聲道：“都聽師兄的。”

窗外，長白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誰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將三個人的命運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