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四十六號------------------------------------------，北風卷著碎雪，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青石郡的長街。，是這片地界里排得上號的家族，青磚高墻圍起三進三出的院落，飛檐上的瑞獸吞著風雪，內里卻分出了云泥之別。，挨著**與茅房的雜役院，是整個楊家最陰冷骯臟的角落。土墻被風雪泡得發酥，茅草頂漏著風，院子里的泥地凍得硬邦邦，踩上去能硌掉鞋底的冰碴。，圍著半盆快要熄滅的炭火，哆哆嗦嗦地**手，嘴里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鬼天氣。，一個少年正赤著腳，握著一把豁了三道口子的鐵斧，一下一下地劈著硬如磐石的凍柴。，身形清瘦卻不*弱，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里扎了根的野草。，領口和袖口磨得發亮，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疤痕，舊傷疊著新傷，最顯眼的是手背上十幾道裂開的凍瘡，暗紅的血珠滲出來，沾在粗糙的斧柄上，轉眼就凍成了冰。“哐——”，碗口粗的硬木應聲裂成兩半，少年彎腰將劈好的柴碼在一邊，動作機械而精準，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從天剛蒙蒙亮，到日頭偏西，面前的柴堆已經壘成了小山，掌心的血泡磨破了又結，結了又破，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目光始終落在面前的木柴上，眼神平靜得近乎麻木。“嘿，你們看這賤骨頭，***是屬驢的，這么冷的天，拼了命的劈，也沒見管事多給他半個銅板。”窩棚里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仆啐了一口，朝著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里滿是嘲諷。“你懂個屁，”旁邊一個瘦高個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這小子劈的柴，一半都偷偷往東北角那寒院送呢。那院子里住的是誰？咱們楊家那位沒人疼的四小姐唄。一個**，還想攀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東西。原來是這樣！我說他怎么天天跟個悶葫蘆似的，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合著是想給四小姐獻殷勤呢？也不想想，就算四小姐再不受待見，那也是主子，他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也配？”，尖銳又刺耳，少年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握著鐵斧，一下一下地劈著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沒有姓，沒有名，只有一個編號。
兩歲那年，他被楊家跑商的隊伍在青石郡外的亂葬崗邊撿回來，襁褓里除了半塊發霉的干糧，什么都沒有。
父母是誰，家鄉在哪，一概不知。楊家的家仆按入府順序排編號，他是**十六個，于是“四十六”就成了他的名字，一叫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里，他從一個剛會走路的嬰孩，長成了如今的模樣，也在這楊家府邸的最底層，熬了十四年。
在楊家，家仆也分三六九等。能跟著主子出門的貼身隨從，是一等；能在主子院里伺候的，是二等；能在府里干些輕松活計的，是三等；而像他這樣，干的是最臟最累的活，吃的是最差的飯，連固定的住處都只有柴房里一個草堆的，是最末等的**，連府里看家的護院犬，地位都比他高。
護院犬至少有固定的吃食，有遮風擋雨的窩，惹了主子不高興，最多挨兩鞭子，不會被隨意打死。而他這樣的**，命比紙薄，惹了嫡系子弟不高興，打死了往亂葬崗一扔，連個水花都不會濺起來。
“哐當！”
鐵斧再次落下，又一段硬木被劈開，少年停下動作，微微喘了口氣，抬眼望了望東北角的方向。
風雪太大，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屋檐，看不到那座偏僻的小院，可他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風雪，落在了那扇總是亮著昏黃燈火的窗戶上。
那是楊家四小姐，楊萱的院子，府里人都叫它寒院。
也是他這十四年暗無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四十六！”
一聲尖利的喝罵從院門口傳來，雜役院的管事劉老歪瘸著一條腿，手里攥著一根牛皮鞭子，一顛一顛地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一道斜跨整張臉的刀疤，是早年跟著家主跑商時落下的，平日里在雜役院作威作福，最是心狠手辣，府里的**沒少死在他的鞭子下。
窩棚里的家仆瞬間噤了聲，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少年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微微低著頭，對著劉老歪彎了彎腰，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不說話的滯澀：“劉管事。”
“你小子今天的柴劈夠了？”劉老歪斜著眼睛掃了一眼旁邊的柴堆，鞭子在手里甩了甩，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大公子院里的馬廄，今天還沒打掃，張猛那小子今天有事，你去給掃了。記住，馬槽要刷干凈，地上的馬糞要清得一點不剩，要是讓大公子看到一點臟東西，老子扒了你的皮！”
少年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劉老歪身后，滿臉得意的張猛。
張猛是給大公子楊峰喂**隨從，在雜役院是橫著走的人物，淬體六重的修為，平日里沒少欺負他，臟活累活總往他身上推。今天顯然又是張猛偷懶，買通了劉老歪，把活甩給了他。
周圍的家仆都低著頭，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著他，等著看他反抗，等著看他挨鞭子。在這雜役院里，誰都知道，四十六是出了名的軟骨頭，不管誰欺負他，他都只會低著頭應著，從來不會反抗，連一句頂嘴的話都沒有。
果然，少年只是沉默了一瞬，就再次低下頭，聲音平靜地應了一聲：“是，劉管事，我這就去。”
劉老歪滿意地哼了一聲，又甩了甩鞭子，罵罵咧咧地走了。張猛朝著少年啐了一口，得意洋洋地鉆進了窩棚，搶過了別人手里的烤紅薯，引來一片諂媚的笑聲。
少年放下手里的鐵斧，拿起墻角的掃帚和木桶，朝著大公子的馬廄走去。
北風還在呼嘯，雪粒打在臉上，生疼。他走在府里的石板路上，遇到穿著體面的隨從和丫鬟，就立刻停下腳步，貼著墻根低下頭，等人家走過去了，才繼續往前走。十四年的底層生活，早就把“隱忍”兩個字，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怒，只是他清楚地知道，反抗的代價是什么。
去年，有個和他一樣的**，因為被管事克扣了吃食，頂嘴了兩句，就被劉老歪帶著人打斷了雙腿，扔到了亂葬崗，活活凍死了。
前年，有個家仆因為被嫡系子弟折辱，忍不住還了手，當場就被護院打死了，連家人都被趕出了楊家，流落街頭。
在這楊家府邸里，主子永遠是主子，奴才永遠是奴才。**的命，一文不值。
馬廄里彌漫著刺鼻的馬糞味和草料味，熏得人頭暈目眩。大公子楊峰是楊家未來的繼承人，通玄境的修為，在整個青石郡都算得上年輕有為，養了八匹千里良駒，馬廄修得比雜役院的窩棚還要氣派，打掃起來也格外費事。
少年拿著掃帚，一點點地清理著地上的馬糞，又用清水一遍遍刷著馬槽，動作仔細而認真。
他不敢有一點馬虎，要是被大公子挑出一點錯處，輕則一頓**，重則直接丟了性命。
干活的間隙，他偷偷運轉起體內那套殘缺不全的功法，微弱的氣血在經脈里緩緩流動，一點點驅散著身上的寒意，也一點點滋養著他的身體。
這套功法叫《殘陽淬體訣》，是三年前，他在清理外院弟子的垃圾時，從一堆廢紙里撿來的。
功法只有前三層的內容，后面的早就沒了，而且里面還有好幾處字跡模糊不清，修煉起來不僅事倍功半，稍有不慎就會氣血逆行，走火入魔。
整個楊家，嫡系子弟從五歲開始，就有家族專門的功法和師父指導修煉，最差的也能修煉完整的楊家基礎心法。
而像他這樣的**，連碰一下功法的資格都沒有，私自學武，在楊家是犯了大忌，被發現了，輕則廢了修為，重則直接打死。
可他沒得選。
他太弱了，弱到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更別說保護楊萱了。只有修煉，只有變強，他才能在這吃人的府邸里活下去，才能在她受欺負的時候，有能力擋在她前面。
三年時間，他靠著這本殘缺的《殘陽淬體訣》，每天凌晨天不亮，就躲在柴房的地窖里偷偷修煉，靠著從外院弟子扔掉的藥渣里，一點點挑出來還能用的藥材，熬成最劣質的淬體藥湯，硬生生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修煉到了淬體二重。
淬體二重，在雜役院里，已經不算弱了，至少比那些普通的家仆要強得多。
可他從來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每次有人在的時候，他都故意裝作弱不禁風的樣子，連一桶水都要費半天勁才能提起來，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連劉老歪欺負他的時候，都懶得下死手——畢竟打死一個廢物，也沒什么意思。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他在十四歲那年，就用一頓差點要了他命的**，記在了骨子里。
那時候他剛突破淬體一重，忍不住和經常欺負他的一個家仆打了一架，把對方打斷了胳膊。
結果就是，他被劉老歪吊在雜役院的樹上，抽了整整一百鞭子，差點活活打死，還是楊萱偷偷求了管事，才把他放了下來。
從那以后，他就明白了，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所有的鋒芒，都是取死之道。 隱忍，藏鋒，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等他把整個馬廄打掃得干干凈凈，馬槽刷得一塵不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似的雪花鋪天蓋地，整個楊家府邸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拿著掃帚和木桶回到雜役院，劉老歪檢查了馬廄，沒挑出錯處，扔給他兩個硬邦邦的黑面饃，算是今天的吃食。
黑面饃凍得跟石頭一樣，咬一口能硌掉牙，里面還摻著不少沙子。少年接過饃，揣進懷里，對著劉老歪彎了彎腰，轉身走進了風雪里。
他沒有回柴房，而是繞著府邸的圍墻，朝著東北角的寒院走去。
巡邏的護院提著燈籠，在回廊里走來走去，嘴里罵著鬼天氣。少年貼著墻根，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影子，腳步輕得沒有一點聲音，借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一次次避開巡邏的隊伍，繞了大半個府邸，終于到了寒院的后墻外。
寒院是整個楊家最偏僻的院子，挨著府里的后花園，平日里很少有人來，院墻也比其他地方矮一些。墻頭上積著厚厚的雪，少年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扒著墻頭，往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昏黃的油燈透過窗紙，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那是楊萱。
她正坐在窗邊，微微低著頭，手里拿著針線，似乎在縫補什么衣服。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像一汪**，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也足以讓少年冰冷的心臟，瞬間暖了起來。
他就那樣扒著墻頭，站在風雪里，靜靜地看著那個影子，看了足足一刻鐘。
雪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很快就積了厚厚的一層，他整個人都快變成了一個雪人，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十四年的暗無天日，十四年的欺辱折辱，十四年的茍延殘喘，只有這一刻，是屬于他的。只有這個院子里的姑娘，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他永遠記得，八歲那年，他得了嚴重的風寒，高燒不退，劉老歪覺得他活不成了，讓人把他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是當時只有七歲的楊萱，帶著她的嬤嬤，冒著大雨，在亂葬崗里找了整整一夜，把只剩一口氣的他找了回來。
是她，給他喂藥，給他治傷，守了他三天三夜，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也是她，第一次沒有叫他四十六，而是叫他“小哥哥”，告訴他，人活著，總有出頭的日子。
從那一天起，他就告訴自己，這輩子，這條命，就是楊萱的。只要他活著，就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少年輕輕跳下雪墻，把懷里揣著的，早就劈好的一捆最細最干的柴，輕輕放在了寒院的后門口。這是他今天特意留出來的，曬了整整三天，一點潮氣都沒有，燒起來煙少，火旺，能讓寒院的屋子，暖一點。
放好柴，他又朝著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影子還在，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然后，他轉身，再次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回到柴房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柴房里冷得像冰窖，到處都是漏風的縫隙，只有墻角的一個草堆，算是他的住處。
少年坐在草堆上，從懷里掏出那兩個凍硬的黑面饃，就著嘴里融化的雪水，一口一口地啃著。
饃很糙，沙子硌得牙生疼，可他吃得很認真。
只有吃飽了，才有勁干活，才有勁修煉。
吃完饃，他躺進草堆里，閉上眼睛，再次運轉起《殘陽淬體訣》。微弱的氣血在經脈里緩緩流動，滋養著他疲憊的身體，也一點點積攢著，那微不足道，卻足以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
外面的北風還在呼嘯，風雪拍打著柴房的破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少年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漏風的茅草頂，心里默念著那個名字。四小姐。
再等一等，等我再強一點。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這座牢籠，再也沒有人能讓你受一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