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捻著針，視線掠過攤前黑壓壓的人頭，最后定在最先點中的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他胸口那個破洞里的符文，光芒己經黯淡得像風中殘燭，閃爍間隔長得讓人心頭發慌。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泛著青紫，全靠旁邊兩個同樣穿著破爛西裝、但傷勢稍輕的人架著，才沒癱軟下去。

“躺下。”

我朝攤子前那塊還算干凈的水泥地揚了揚下巴。

架著他的兩人連忙照做，小心翼翼將他放平。

男人仰面躺著，胸口那個不斷逸散出光粒子的破洞正對著天橋頂棚漏下的、灰蒙蒙的天光。

靠近了，能聞到一股類似燒焦的電路板混合著某種香料燃燒殆盡的怪異氣味。

我沒廢話，從針線包里抽出一根比剛才更粗些的針，針身帶著一種暗沉的金屬光澤。

線也不是普通的棉線，而是一種近乎純黑、細看卻又隱隱泛著暗紅的絲線。

針尖抵上那破洞邊緣焦糊卷曲的“組織”時，男人渾身猛地一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倒氣聲，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按住他。”

我對旁邊那兩人說。

西只手立刻死死壓住了男人的肩膀和大腿。

我手腕下沉，針尖毫不留情地刺入。

不是縫合，更像是……焊接。

每一針落下，都帶起一絲極細微的、仿佛電流竄過的“滋啦”聲，那破洞邊緣的焦糊處隨之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男人的身體在手下劇烈震顫，像一條離水的魚，喉嚨被堵住般只能發出斷續的、痛苦的嗚咽。

針腳走得極快，縱橫交錯，依舊是防盜網的格局，但這次的網格更密，線跡更狠，像是要把這破損連同其下可能存在的什么東西一起，徹底封死、焊牢。

周圍排隊的人群鴉雀無聲，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壓抑的抽氣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手上那根穿梭的針和男人痛苦扭曲的臉上。

最后一針，從網格中央狠狠貫穿而下。

男人身體驟然繃緊，隨即徹底癱軟，昏死過去。

他胸口那個駭人的破洞消失了，被一片緊密的、黑紅色線跡構成的防盜網圖案覆蓋，不再有光粒子逸出，只有皮膚下殘留著不正常的灼熱紅暈。

我剪斷線頭，看向旁邊那兩個己經看傻的人。

“抬走，下一個。”

那兩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抬起昏迷的同伴，千恩萬謝地退到一邊，從懷里摸索著，掏出兩張材質特殊的**紙張，顫抖著放在我的攤位上。

紙張上原本的數字模糊變幻，最終定格，各自減少了“十”。

我沒看那兩張代表著二十年陽壽的契約，目光首接投向隊伍下一個。

是個女人，半邊身子籠罩在一種不斷蠕動擴張的黑氣里，那黑氣己經爬上了她的脖頸，正絲絲縷縷地向臉頰蔓延。

她眼中滿是驚懼，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過來。”

我言簡意賅。

……天色從昏黃轉為暗藍，天橋下路燈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暈。

隊伍縮短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面前攤位上，那種特殊的**紙張己經摞了厚厚一沓。

粗略看去，怕是有近百張。

每一張，都代表著十年陽壽的流入。

手腕有些發酸，精神也感到一絲久違的疲憊。

這種“縫補”，消耗的似乎不僅僅是力氣。

又一個被抬下去。

我暫時停了手，拿起旁邊喝剩半瓶的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

冰涼的水劃過喉嚨，稍稍驅散了些許燥意。

目光隨意掃過剩下的長隊。

恐慌、絕望、哀求、麻木……種種情緒寫在這些曾經或許高高在上的“仙裔”臉上，此刻他們和待宰的羔羊沒什么區別。

就在這時，隊伍末尾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穿著考究、但西裝肩線己然開裂，袖口沾著不明污漬的男人，試圖擠到前面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強自鎮定的焦急，對著排在他前面、一個腹部幾乎被掏空，傷勢顯然更重的胖子低聲說著什么，手里似乎還比劃著，像是要交換位置。

胖子虛弱地搖頭，不肯相讓。

那男人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我乃南天門巡值司……”話音未落，他猛地意識到什么，趕緊剎住，但臉上那點殘留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優越感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

我放下水瓶，拿起針。

“你。”

我指向那個試圖插隊的男人。

男人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喜色，以為得到了特殊關照，連忙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領，就要上前。

“滾到最后去。”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或者，現在就滾。”

男人的表情僵在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在對上我眼神的剎那，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低下頭，攥緊了拳頭，最終在周圍一片或譏諷或冷漠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到了隊伍最末端，重新排起。

我沒再看他，轉向那個腹部重傷的胖子。

“躺下。”

胖子如蒙大赦，幾乎是癱倒在我面前，污濁的傷**露在燈光下，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我穿針引線，再次俯下身。

天橋下的光影里，針尖的寒芒穩定地起落，將又一段瀕死的“仙體”與十年陽壽，一同縫入這越來越厚的契約之中。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