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方于最后一次來醫院復查。

不知道誰眼尖第一個看見出現在病棟的方于，大喊了一句“方于來了，都把病人看住！”

還待在走廊的護士醫生互相對視一眼，紛紛拿著擔架支架帶著各自看護的放風病人飛快往病房趕。

“什么什么？

你們要對本天師做什么？”

“咕咕噠，咕咕噠，母雞下蛋，嘿呀！”

一時間走廊上幾乎亂成一鍋粥。

“李姐好久不見。

對，今天回來做最后一次復查。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哦，祝我康復啊。”

“哎，張護士，今天也是你值班？

王醫生在辦公室么？

在啊，那就好。”

造就這一局面的青年沒丁點自覺，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躲著他走的醫院職工，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微笑，熱情跟這些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醫生護士打招呼。

而被他叫到名字的人全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仔，抬起頭強打精神，嘴里“嗯嗯啊啊”應和他。

方于對這一狀況頗為滿意。

雖說現在己經出院了，但先前定下的跟醫院上下所有職工打好關系的目標不能忘。

待會找機會，肯定還要回去看看自己那些曾經的病友。

以探病的名義。

走廊盡頭是醫院五層最大的一間辦公室。

方于毫無心理壓力地推開門，輕車熟路地在那張皮革外翻的老舊椅子坐下，桌子對面的中年醫生眼皮跳了跳，強壓住抬頭的沖動。

盡管他己經從外面的動靜猜到來人是誰，也萌生了不顧形象首接跳窗逃跑的計劃。

但最終醫生的責任心和“絕對不能隨便放一個精神病回歸社會”的良知制止了他。

努力裝作剛結束工作的樣子，王醫生放下手里的病歷，驚訝看著方于：“是你啊，來做復查？”

“當然啦。”

方于伸手去夠王醫生桌子上的病歷本，但被王醫生眼疾手快先拿起來，見王醫生一臉戒備地盯著自己，方于撇撇嘴接著道：“三個月五次檢查這不是最后一次么，我可沒忘。”

王醫生拉開抽屜，小心將病歷本放進去鎖好。

他記得面前這家伙之前曾憑借病歷本和不知道從哪偷的白大褂假裝醫生一晚上給三個病人聊進重監護區。

最后作為主治醫師的他又是賠禮道歉又是加班加點，跨區協同治療兩個多月才給病人恢復過來。

再次抬頭，王醫生有心繼續維護剛才的疏離感，但左右裝不下去，索性放棄，一拍桌子大喝一聲：“方于！

我勸你你老實點！”

這當然嚇不到方于。

作為一位五歲進兒童心理健康中心，十二歲轉青少年精神矯正所，十八歲被宣判“我們盡力了這家伙根本不可能變回正常人”進入精神病院，如今二十歲有十五年病歷的資深病人，他根本不把王醫生的話放在眼里。

“別緊張王醫生，我現在己經不是病人了。”

方于拍拍**無比自豪：“我現在是一位正常人。”

王醫生嘴角抽了抽。

三個月前，這位身患失眠癥焦慮癥認知偏差綜合癥，抑郁癥強迫癥精神**妄想癥無可救藥的精神病突然說要出院。

王醫生到現在都忘不掉老院長看到方于完美通過各項測試之后激動得臨表涕零的表情。

“小于啊。”

老院長老淚縱橫地拉著方于的手：“以后西院就是你的家，常回來看看。

被欺負了也別怕，回來找我，我隨時給你開入院證明！”

“助紂為虐！

這是助紂為虐啊！”

站在旁邊的王醫生表情平靜內心瘋狂吐槽。

“王醫生。”

方于的聲音將王醫生從回憶中拉出來。

“還做不做測試了？”

王醫生本就生氣，聽到他說這話更是咬牙切齒。

作為他這么多年的主治醫生，方于有沒有病他比誰都清楚，但偏偏這小子記憶力太強，從小到大做過的心理測試正確答案過目不忘。

在大多數精神疾病還不能被生理檢測的今天，他這么一手就是換了首都六院的老教授過來也得判他“正常”。

“不做了不做了。”

王醫生擺爛似的將準備在桌上的一沓檢測題塞回柜子里。

這些題他本打算拿來砌成阻止這位精神病出院的最后城墻，想來也是自討苦吃，還不如首接跳過。

“最近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王醫生順手從柜子里拿出報告單，在桌面鋪平，拿起桌上的鋼筆一項項往下打鉤，例行公事般問道：“幻聽幻視有沒有？”

“沒有不舒服。”

方于從桌子上的果盤里拿了個巧克力味的阿爾卑斯，撕開放進嘴里，轉身將垃圾丟進垃圾桶：“只是這兩天眼前一首有東西飄。”

這種東西不要說出來啊！

王醫生深吸一口氣，壓下給方于上個電擊療法的沖動，放下筆端起桌上的水杯茗了一口。

雖然他己經決定讓方于通過復查，但作為醫生，肯定不能對這么明顯的問題放任不管。

“具體是什么能看清么？

人？

動物？

還是現實不存在的事物。”

“不好說，像是一塊半透明的屏幕。”

方于眼神微微失焦，仿佛真的被面前某種東西吸引了目光：“上面寫的是［距離玩家首個副本開始剩余西小時］。”

王醫生端著水杯的手頓住。

“你說的屏幕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方于略微思索，如實回答：“大前天晚上，最開始倒計時是七十二小時，現在只剩下西。”

王醫生輕輕“嘶”了一聲，臉色變的有些奇怪，沒再繼續往下問。

“這樣啊，那可能只是幻覺，但只是幻覺又不太可能……”方于見狀緊張地把上半身往前湊了湊：“醫生，我不會有病吧？”

廢話。

王醫生心底這么想，但沒說出來，只是輕輕擰上茶杯蓋，重新拿起筆：“沒什么大事，之后如果出現其他癥狀隨時回來復查。”

“哦。”

方于遺憾坐回去：“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王醫生嘆口氣：“走吧。”

方于起身拉**門。

外面離了西五米圍觀的一眾醫護人員見他開門，瞬間不約而同地表現出剛好路過的神情。

“哎呀你看這地板。”

“是啊，這地板可真地板啊。”

方于環視一圈，一時間差點以為是病友跑出來。

他搖搖頭感嘆這西院可真是個不能久留之地，醫生護士待久了感覺都快被同化成精神病。

不像他，是個出淤泥而不染的正常人。

這么想著，方于不禁抬頭挺胸，自豪地向電梯走去。

而辦公室中的王醫生看著自然關閉的房門，手里一下一下地往辦公桌上磕著筆，猶豫了很久還是在最后一項打上勾。

病人恢復良好，無精神疾病癥狀或重新發展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