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煙進門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十九歲的少女穿著青嵐宗標準制式的月白道袍，卻自行收窄了腰身，袖口繡了極淡的煙灰色纏枝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看見了，就知道花了心思。

她捧著一卷陣圖，行禮時躬身的角度、雙手奉上的高度，都精準符合《外門弟子禮儀規范》第二章第五條。

“師尊，這是昨日布置的‘小聚靈陣’改良作業。”

林牧展開陣圖。

只掃了一眼，眉梢就挑了挑。

圖上原本標準的圓形陣基，被改成了六邊形嵌套結構；陣眼從中心挪到了“生門”位；最要命的是，她在靈氣流轉線上，加了三個緩沖節點——這思路，己經摸到二階陣法師的門檻了。

而她才學了半年。

“解釋一下。”

林牧把圖推回去。

柳含煙聲音輕柔：“標準聚靈陣的靈氣匯集后首沖陣眼，對于煉氣三階以下弟子，常有‘虛不受補’之虞。

弟子加入緩沖節點，可將靈氣分流、緩釋，雖整體效率降低一成，但安全性提升三成，且適合多人同時修煉。”

她頓了頓，補充：“尤其適合……像顧師弟這樣，靈氣吸納迅猛但掌控力尚弱的體質。”

林牧沉默。

他知道柳含煙為何說最后一句。

這少女是三個月前被家族“塞”進來的，柳家曾是小修真世家，如今沒落了，想靠她在青嵐宗攀點關系。

她入門第一天就看出顧清風體質特殊，也看出林牧的暗中關照。

她在用這種方式示好，或者說——**投名狀**。

“想法不錯。”

林牧終于開口，“但有三處問題。”

他抽出一張新紙，邊畫邊說：“第一，緩沖節點的符文用錯了。

你用的‘分流符’是***前‘陣符堂’修訂前的舊版，新版的第三筆要上挑，否則易與‘泄靈符’混淆。”

柳含煙臉色微白。

“第二，六邊形嵌套的銜接點，靈氣密度會疊加，你算過承壓值嗎？

若有一個弟子正好是火靈根主修，在此處行氣，可能引發局部靈氣爆鳴——雖然威力只夠炸飛一本賬簿。”

少女額頭滲出細汗。

“第三，”林牧放下筆，看著她，“誰教你用‘煙柳紋’暗藏固陣符文的？”

空氣凝固了。

柳含煙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弟子……自己琢磨的。

覺得陣法不僅要有用，也該……雅致些。”

“雅致？”

林牧手指在陣圖角落一點——那里有極淡的、幾乎融于**的曲折紋路，“這是柳家秘傳的‘千絲固靈紋’簡化版。

你家族長老若知道，你拿家傳秘法來改基礎作業，不知是該夸你學以致用，還是罵你敗家。”

柳含煙徹底僵住。

許久，她才低聲：“弟子知錯。

請師尊責罰。”

“錯？

何錯之有？”

林牧把那陣圖仔細疊好，推回給她，“思路縝密，膽大心細，還知道藏拙——雖然藏得不太高明。

這份作業，甲上。”

少女愣住。

“但陣圖我扣下了。”

林牧將圖紙收進抽屜，“‘千絲紋’的事，我不會說出去。

以后要用家傳技法，提前跟我報備——我不是在乎門戶之見，是怕你用了什么冷門秘法，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救。”

他站起身：“去膳堂吃飯吧。

下午的‘基礎丹識課’，丹殿的吳長老主講，他講課愛跑題，你們重點記第三章的藥材相克表就行，其他當故事聽。”

柳含煙深深一躬，退到門口，忽然轉身：“師尊……嗯？”

“您……不問我為何如此賣力嗎？”

林牧整理著案上文書，沒抬頭：“你想證明柳家還沒死透，想證明庶女也能出頭，想在這宗門里爭一席之地——這些寫在臉上呢，何必問。”

他頓了頓：“但顧清風那小子單純，別算計他。

其他的，各憑本事。”

柳含煙眼眶微紅，咬了咬唇，終究沒說什么，轉身離去。

林牧等她走遠，才拉開抽屜，又看了看那份陣圖。

“煙柳紋藏固靈陣……有點意思。”

他喃喃自語，“柳家這代要是有資源，這丫頭能成個陣法大家。

可惜了。”

窗外傳來喧嘩聲。

幾個身穿內門精英弟子服飾的年輕人，說笑著路過院門。

其中一人朝院內瞥了一眼，嗤笑：“喲，林副司主又在**他那倆寶貝疙瘩呢？

一個獵戶，一個破落戶，還真是……物以類聚。”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屋里。

林牧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他繼續寫字，把那團墨跡畫成了一只小小的、蹲在樹枝上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