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南京1912街區的小酒館里，我盯著杯子里融化的冰塊發呆。

三十五歲生日這天，我選擇獨自度過，就像過去七年里的每一個生日。

"周慕？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站在桌前。

她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是陳雪，陳巖的妹妹。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哥哥...他快不行了。

"杯子從手中滑落，冰塊在地板上碎成晶瑩的渣。

陳巖，這個名字像一把鈍刀，緩慢而精準地**我的心臟。

十年了，我刻意不去想這個名字，不去打聽他的消息，假裝那段友情從未存在過。

"肝癌晚期，"陳雪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醫院名片，"醫生說...最多還有兩周。

"我接過名片，南京鼓樓醫院腫瘤科。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名片上的字跡變得模糊。

2008年的夏天突然闖進腦海，那時我和陳巖剛考上同一所大學，被分到同一間宿舍。

記得第一次見面，他穿著印有切·格瓦拉的T恤，頭發亂得像鳥窩，沖我咧嘴一笑："我叫陳巖，巖石的巖，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而我正忙著用酒精棉片擦拭床板，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

陳巖是那種天生會發光的人。

開學不到一個月，他就和全系同學混熟了，而我總是獨來獨往。

首到那個雨天，我在圖書館門口沒帶傘，他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把傘塞給我，自己沖進雨里。

"喂！

"我在他身后喊，"你會感冒的！

"他回頭，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卻笑得燦爛："沒事，我壯得像頭牛！

"第二天他果然發高燒，我不得不去校醫院給他送飯。

他躺在病床上還不老實，非要我念《海賊王》給他聽。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友情的溫度，像冬天里突然照進窗戶的一縷陽光。

"周總？

"陳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哥哥說...如果你愿意，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周總"，這個稱呼讓我胸口發悶。

十年前，我和陳巖共同創辦的公司剛拿到第一輪融資時，所有人都開始這么叫我。

而陳巖，他永遠叫我"老周"，哪怕在董事會上也一樣。

"我...明天一早就去。

"我聽見自己說。

陳雪點點頭，轉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叫住她："他現在...過得怎么樣？

""開了家小書店，在頤和路那邊。

"她勉強笑了笑，"叫巖慕書坊，雖然不怎么賺錢，但他很開心。

"巖慕。

這個名字像一記耳光甩在我臉上。

我們的公司曾經也叫"巖慕科技"，后來我把它改成了"慕科集團"，現在己經是估值過億的獨角獸企業。

陳雪離開后，我付了賬走到街上。

南京的夏夜悶熱潮濕，像裹著一層濕毛巾。

我攔了輛出租車，卻報不出家里的地址。

"去頤和路。

"我說。

司機在一條安靜的小街停下。

凌晨三點，整條街只有一家店的燈還亮著。

櫥窗里擺著幾本舊書和一張手寫卡片："深夜書房，為失眠的靈魂留一盞燈。

"我站在馬路對面，透過玻璃窗看見一個瘦削的背影正在整理書架。

他動作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扶一下腰。

當他把一摞書放上高架轉身時，我猛地躲進陰影里。

陳巖。

即使隔著十年光陰，我仍能一眼認出他。

只是那個曾經在籃球場上能打滿全場的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兩鬢斑白、形銷骨立的中年人。

他穿著我們大學時最愛的那件湖人隊球衣，寬松得像是掛在衣架上。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秘書發來明天上午的會議議程。

我盯著屏幕上的"慕科集團季度戰略會議"，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十年了，我拼命工作，把公司做到行業頂尖，卻在這一刻發現，我最想分享這份成功的人，正在馬路對面的一家小書店里，獨自面對死亡。

大學畢業后，我和陳巖一起創業。

最初只有我們兩個人，擠在珠江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辦公室里，靠泡面和外賣度日。

陳巖負責產品設計，我負責商業運營。

我們開發的校園社交APP"同窗"半年內用戶突破十萬，開始有投資人找上門。

"老周，咱們要發了！

"陳巖興奮地拍著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咱倆聯手，絕對天下無敵！

"那時候我們常常工作到凌晨，然后去南大后門吃**。

陳巖總愛點十串腰子，說這是程序員的腦黃金。

我們邊吃邊聊未來的規劃，他說等公司上市了，要帶我去馬爾代夫潛水，因為大學時我曾說過想看看海底世界。

第一筆五百萬的投資到賬那天，我們在辦公室開了香檳。

陳巖喝多了，抱著垃圾桶吐完，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老周，不管以后公司做多大，咱們永遠是好兄弟，對吧？

"我笑著點頭，卻不知道命運的轉折己經悄然臨近。

第二輪融資時，領投方要求重組股權結構。

在封閉會議室里，投資人推過來一份協議："周總，陳巖的技術確實不錯，但從公司長遠發展看，我們需要更專業的CTO。

"我盯著協議上那個數字——陳巖的股份將從35%稀釋到5%。

投資人繼續說："當然，我們會給他一筆可觀的補償金，足夠他開家小書店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本該告訴陳巖這件事。

但當我推開辦公室門，看見他正全神貫注地調試新功能，嘴邊還掛著泡面渣時，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三天后，我在董事會上投了贊成票。

當陳巖沖進會議室，看見新股權結構書上的數字時，他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難以置信，最后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漠。

"周總，"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撕碎文件，"從現在起，你是你，我是我。

"他轉身離開時，我追了出去。

"陳巖！

這是商業決策，不是針對你個人！

公司需要更專業的...""專業？

"他冷笑，"所以這十年來，我對同窗付出的心血就不夠專業？

老周，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

昨天我剛修復了系統最后一個*ug，還想著今晚請你喝酒慶祝。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陳巖。

后來聽說他拿著補償金離開了南京，有人說去了北京，有人說去了云南。

而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把"巖慕科技"做成了"慕科集團"，卻再也沒吃過南大后門的烤腰子。

書店的燈熄滅了。

我看見陳巖鎖好門，慢慢走向街角。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那么單薄，走路時左腿有些跛。

我想沖上去扶他，卻發現自己沒有勇氣跨過這十年的距離。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鼓樓醫院腫瘤科病房門口，手里捧著一束向日葵——大學時陳巖總說這種花最像他的性格。

透過門上的小窗，我看見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陳雪正在給他喂水。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陳巖轉過頭，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出乎意料的是，他笑了，那個我熟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老周，"他聲音虛弱但清晰，"我就知道你會來。

"那一刻，十年的光陰仿佛從未存在。

我走到床前，把向日葵放在床頭柜上，發現那里己經擺著一本相冊。

翻開的那頁是我們大學畢業照，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笑得肆無忌憚。

"對不起。

"我說。

這句遲來了十年的道歉，終于在此刻脫口而出。

陳巖搖搖頭，示意我坐下。

"還記得咱們大二那年，你發高燒到39度，我背你去校醫院嗎？

"我點頭。

那天雨很大，陳巖背著我走了二十分鐘，到醫院時他的球鞋都能倒出水來。

"路**趴在我背上說，"陳巖模仿著我當時的語氣，"陳巖，如果以后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一定是因為我太害怕失去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但眼淚己經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老周，我早就不怪你了。

"他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是...可惜沒機會和你去馬爾代夫潛水了。

"陳雪在一旁小聲啜泣。

我握住陳巖的手，那雙手曾經能在鍵盤上敲出最優雅的代碼，現在卻瘦得只剩皮包骨。

"我有個請求，"陳巖看向妹妹，"小雪一首想開家咖啡館，但資金...咳咳...""我來安排。

"我毫不猶豫地說，"最好的地段，最好的設備。

"陳巖滿意地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我忽然想起大學時某個午后，我們逃課躺在操場上，他也是這樣閉著眼睛說："老周，等我們老了，就買相鄰的養老院床位，天天一起下象棋。

"護士進來換藥，示意我們該離開了。

臨走前，陳巖叫住我："書桌抽屜里有東西給你。

"三天后，陳巖走了。

葬禮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早晨舉行，來的人不多，大多是書店的常客。

我站在人群最后，聽陳雪讀哥哥提前寫好的遺言："...生命短暫，但友情可以很長。

如果你們有十年沒見的朋友，今天就去找他吧。

"葬禮結束后，我去了陳巖的書店。

在收銀臺抽屜里，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一張***和一封信："老周，卡里是當年你給我的補償金，我一分沒動。

不是賭氣，只是覺得這錢不該屬于我。

現在物歸原主，就當是我投資小雪的咖啡館了。

PS：同窗的源代碼我做了最后更新，在U盤里，也許你用得上。

"我蹲在書店地板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窗外，南京下起了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