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站在用胡桃木打造的書桌旁，面前攤開的羊皮紙上繪制著巡邏隊的初步編制草圖。

窗外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紙上投下光斑，空氣中彌漫著墨水和舊書的氣息。

父親的書房永遠是這樣厚重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然而此刻，塞繆爾的筆尖懸在半空，眼眸中映出的卻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頭銜，而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蔚藍。

他看見林舟正用那塊磨尖的魚骨刮著玻璃瓶的內壁。

塞繆爾的記憶里，那位家庭教師提及蒸餾法時，曾提到過增大受熱面積和冷凝效率的細節。

林舟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正努力想把瓶底刮得更薄一些，或者說，試圖制造出一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盡管這幾乎是徒勞的，那魚骨的硬度和玻璃瓶的堅韌遠**的想象。

手掌傳來的刺痛感如此真實，仿佛塞繆爾自己也在用骨片摩擦玻璃，指尖甚至能感覺到玻璃表面細微的劃痕和冰涼的質地。

“塞繆爾？”

書房門口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塞繆爾猛地回過神，筆尖在羊皮紙上點出一個突兀的墨點。

他迅速調整心緒，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編制圖上，心臟卻因那瞬間的恍惚而微微加速。

“父親。”

他恭敬地向眼前這位侯爵問候。

侯爵大人走進來，目光掃過書桌，最終落在兒子略顯蒼白的臉上。

“遇到困難了？”

他指的是巡邏隊的組建，但塞繆爾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困境。

“不，父親，只是在考慮斥候的人選。”

塞繆爾定了定神，開始匯報。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然而，在他有條不紊地分析著各個候選人的優劣時，另一個意識層面上，林舟正經歷著一場小小的勝利。

林舟放棄了刮薄瓶底的嘗試，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冷凝環節。

塞繆爾記憶中模糊的印象：一根冷卻的管子，水汽在管壁凝結。

這給了他啟發。

他沒有管子，但他有襯衫布條。

他撕下更長布條，擰成繩狀，一端搭在玻璃瓶口，另一端垂到裝襯衫布條的小布袋里。

隨后，他把半瓶海水倒進玻璃瓶，用軟木塞塞住但不完全密封，同時在軟木塞上鉆孔讓布條一端伸進瓶內。

接著，他將簡易裝置放于木筏最向陽處，用西裝外套部分遮擋布袋，期望借外套陰影制造微小溫差。

“所以，我認為讓老哈金斯帶領斥候小隊最合適，他對海岸線的熟悉程度無人能及。”

塞繆爾結束了他的匯報，等待著父親的指示。

侯爵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很好。

記住，塞繆爾，巡邏隊不僅是為了防御海盜，更是為了向那些蠢蠢欲動的鄰邦展示我們的力量。

你兄長在商業上為家族開疆拓土，你則要守住這片海。”

他的語氣中帶著期許，也帶著壓力。

守住這片海。

塞繆爾的心猛地一顫。

在過去，這只是一句抽象的訓誡，一個貴族子弟應盡的職責。

但此刻，透過林舟的眼睛，他看見了那片海的真實面目。

它不是地圖上藍色的區塊，不是貴族們用來炫耀遠航能力的**板，更不是吟游詩人歌謠中浪漫的冒險舞臺。

它是殘酷的，是吝嗇的，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將人逼入絕境的巨獸。

陽光不再是溫暖的恩賜，而是灼燒皮膚、加速脫水的劊子手；海水不再是清澈的風景，而是咸得發苦、無法飲用、卻又孕育著微薄生機的牢籠。

他感覺到林舟的喉嚨依然在灼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看見林舟時不時地**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簡陋得可笑的蒸餾裝置，眼神中充滿了卑微而又強烈的渴望。

那渴望，不是對權力，不是對榮譽，僅僅是對一口淡水的渴望。

“守住這片海。”

塞繆爾在心中默念，第一次，他對這句話有了一種沉重而具體的理解。

這片海，既需要被敬畏，也需要被理解，甚至于被憐憫。

那些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那些遠航的商隊，他們每一次出海，都是在與死神**。

林舟的遭遇，或許只是這片無情海洋日常上演的無數悲劇之一。

侯爵注意到兒子神情的微妙變化，眉頭微蹙：“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父親。”

塞繆爾迅速收斂心神，將那些紛亂的、屬于林舟的情緒被壓下去。

“我只是在思考，如何能讓巡邏隊更有效地運作，或許我們應該增加一些關于海洋求生和緊急淡水獲取的訓練？”

這個念頭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過去，貴族子弟的訓練科目里，從未有過如此平民化且基礎的內容。

侯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兒子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他仔細打量著塞繆爾，仿佛在重新認識他。

片刻后，他緩緩點頭：“有點意思。

也許你是對的。

實戰中，意外隨時可能發生。

你可以和托馬斯商量一下，制定一個初步的方案。”

“是，父親。”

塞繆爾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仿佛林舟的掙扎，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這個貴族少年的世界里留下了一道微小的刻痕。

與此同時，在烈日炙烤的木筏上，林舟正焦急地觀察著那個簡易蒸餾裝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布袋依舊是干的，玻璃瓶壁上凝結的水珠少得可憐，而且很快就滑落回瓶底的海水中。

失敗了嗎？

林舟感到一陣絕望。

難道連這點渺茫的希望也要被掐滅？

他幾乎要放棄，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疲憊讓他只想躺倒。

就在這時，塞繆爾結束了與父親的談話，走出書房。

午后的陽光依舊強烈，訓練場上傳來木劍碰撞的清脆聲響。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在額前，這個動作讓他再次連接到了林舟。

他看見林舟眼中的沮喪，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力。

塞繆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調動著那些被林舟的困境激活的、關于物理和化學的基礎知識。

瓶頸太小，熱交換效率太低，布條的吸水性和導水性也不夠好，還有，那個布袋的溫差不夠明顯。

如果用更冷的東西來冷卻呢？

塞繆爾的目光落在訓練場旁一個用來澆灌花木的水桶上，桶里的水是清晨打來的，帶著一絲涼意。

冷源！

林舟的意識瞬間捕捉到了塞繆爾的想法。

海上哪里有冷源？

夜晚！

夜晚的海水溫度會降低！

還有，海風！

一個新的計劃在兩個意識的交織中迅速形成。

白天，他無法有效冷凝，但可以先收集雨水。

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者繼續嘗試這個簡陋的蒸餾器，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而真正的希望，或許在夜晚。

他可以利用夜晚相對較低的氣溫和海風，改進他的冷凝裝置。

比如，用更多的布條，讓它們充分暴露在海風中，甚至如果能找到更多的容器，或許可以將白天曬熱的海水在夜晚進行冷卻蒸發？

這個想法還很模糊，實施起來困難重重，但至少，它驅散了一些絕望的陰影。

塞繆爾走到訓練場邊，拿起那把熟悉的木劍。

但這一次，他揮動木劍時，心中卻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想著那些關于熱傳遞、關于蒸發和冷凝的原理，想著如何將這些知識轉化為在絕境中求生的技能。

他的動作或許不如平時精準，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以往從未有過的、對生存本身的專注和銳利。

而木筏上的林舟，也仿佛從塞繆爾穩健的揮劍動作中汲取了一絲力量。

他不再盯著那個幾乎沒有反應的裝置發呆，而是開始檢查木筏，尋找一切可能利用的材料，為夜晚的實驗做準備。

陌生的貴族少年，在熟悉的訓練場上，第一次觸摸到了海洋的殘酷本質；而瀕死的程序員，則在熟悉的、卻又變得無比陌生的大海上，借助另一個靈魂的知識，艱難地編織著活下去的羅網。

那雙握著木劍的陌生的手，和那片吞噬一切的熟悉的海，通過某種神秘的紐帶，將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世界，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海面上的木筏依舊渺小，但它承載的意識，卻在絕望的縫隙中，窺見了一絲跨越時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