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廢品回收站，是凌辰打記事起就沒離開過的地方。

說是回收站，其實就是圈了片不大的空地，搭了幾間簡易磚房，周圍堆著分門別類的廢品，鐵件、塑料、舊紙殼子摞得老高，夏末的午后，太陽曬得鐵皮發燙，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鐵銹味和舊物受潮的霉味，不算好聞，卻是凌辰和爺爺凌老相依為命的家。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灰蒙蒙的，連帶著光線都暗了幾分，偶爾有幾聲沉悶的鳴笛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最近半個月，城里的電時斷時續，連路燈都難得亮一次，街坊鄰里閑聊時總說，是邊境的礦搶得兇，能源早就不夠用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難。

磚房門口的樹蔭下，頭發花白的凌老蹲在廢品堆前，滿是老繭的手指扒拉著一堆舊電子零件，慢悠悠分揀著里面的細銅絲。

他脊背有些駝，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沾了油污的地面上，沒一會兒就蒸發成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手里攥著個小鐵盒，撿出的銅絲一根根往里放，這玩意兒金貴，一斤能換兩個饅頭，夠爺孫倆對付一天的口糧。

凌老身邊，五歲大的凌辰蹲在地上，手里捧著個摔得西分五裂的舊收音機，小小的身子蜷著，眼神卻亮得很，指尖靈活地**斷裂的線路板，把零散的零件一個個拆下來，按大小擺到旁邊的舊報紙上，電容、電阻、小齒輪，擺得整整齊齊，半點不含糊。

“辰娃，別瞎擺弄，那玩意兒邊角利，小心劃著手。”

凌老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卻帶著藏不住的軟和，手里的銅絲攢了一小把，小心翼翼地塞進鐵盒里，生怕掉了一根。

凌辰沒應聲，小手動作沒停，盯著線路板上的接口看了好一會兒，又試著把拆下來的小齒輪往原來的位置卡，試了兩次沒卡準，也不鬧脾氣，只是皺著小眉頭琢磨，那股認真勁兒，半點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凌老分揀完手里的活兒，首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轉頭看見凌辰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孩子是他三年前在回收站門口撿的棄嬰，襁褓里就一張寫著“辰”字的紙條，他便給取名凌辰，盼著這娃能像晨光似的，哪怕生在苦日子里，也能有幾分亮堂勁兒。

凌辰打小就跟別的娃不一樣，不戀玩，不鬧人，就喜歡蹲在廢品堆里扒舊電子件，兩歲多的時候撿著個壞手表，能蹲在地上拆一下午，雖說是拆了裝不回去，卻能把零件分得分明；三歲時撿著個破手電筒，擺弄了一下午，居然自己換了兩節舊電池，讓那玩意兒亮了起來，當時可把凌老驚得不輕——這孩子，天生就跟這些冷冰冰的零件投緣。

可生在這廢品站，又是個沒爹沒**棄嬰，往后能有啥出路？

凌老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眉頭皺得更緊了。

最近來賣廢品的人少了，值錢的鐵件、舊家電更是少見，有時候跑遍周邊幾條街，也收不到多少能換錢的東西，城里的物價卻一天比一天高，昨天去菜市場，一個紅薯都要五毛錢，爺孫倆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緊巴。

“爺爺，你看。”

就在凌老走神的功夫，凌辰的聲音湊了過來，帶著幾分雀躍。

凌老低頭一看，只見凌辰手里捧著那個剛才還摔得稀碎的收音機，外殼依舊破破爛爛，里面的線路卻被重新接了起來，小齒輪也卡回了原來的位置，雖說沒裝電池，卻比剛才規整了太多，連斷裂的線路接口都接得穩穩的。

凌老瞳孔一縮，蹲下身仔細摸了摸線路，指尖能感覺到接口處的緊實，比他見過的修電器師傅接得還利落。

這收音機的線路本就復雜，還被摔斷了好幾處，一個五歲的娃，沒人教過，就憑著自己摸索，居然能把零件都裝回去，還接好線路，這簡首是奇事。

“辰娃，你咋琢磨會的？”

凌老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握著凌辰的小手，掌心滿是激動的溫度。

凌辰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語氣懵懂卻認真：“看線的長短，對著孔***，齒輪卡著能轉，就試著裝了裝。”

他說得簡單，凌老卻知道有多難。

這孩子是塊好料，可惜生在了這破地方，沒機會讀書識字，更別說學這些手藝了。

凌老心里又酸又暖，把凌辰摟進懷里，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好娃，咱辰娃有本事，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不讓人看扁。”

凌辰靠在凌老懷里，鼻尖縈繞著爺爺身上淡淡的鐵銹味，卻覺得格外安心。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樹蔭，又低頭瞅了瞅手里的收音機，小小的腦袋里第一次冒出來個模糊的念頭：這些舊零件里，好像藏著好多門道，要是能都弄明白，是不是就能讓爺爺不用這么辛苦，不用再天天蹲在太陽底下撿銅絲了？

遠處的城市又傳來一陣電流的滋滋聲，街對面的路燈閃了兩下，又暗了下去，像是在訴說著這個時代的窘迫。

而廢品站的樹蔭下，五歲的凌辰攥著手里的舊收音機，眼神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專注和執拗，那一點藏在塵埃里的微光，正悄悄在他心底扎根，等著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熬出亮堂來。

凌老收拾好鐵盒里的銅絲，牽著凌辰往磚房走。

磚房底下有個地窖，平時用來存些怕潮的廢品，夏天還能避暑，往后要是辰娃還喜歡這些零件，倒能在地窖里給他騰塊地方。

他不知道凌辰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只想著好好把這孩子養大，哪怕一輩子守著這個廢品站，也得讓他活得干干凈凈、堂堂正正。

凌辰跟在爺爺身后，一步一步踩著地上的碎零件，手里還攥著那個沒裝電池的收音機，心里的念頭越來越清——他喜歡這些零件，喜歡它們拼在一起的模樣，這份喜歡，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貧瘠的土壤里，只等著用日子慢慢澆灌，總有一天，能長出遮風擋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