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市的溫度**回到家里，氣氛比我想象的還要沉重。

爸媽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

我爸手里的煙燃了半截，煙灰顫巍巍地掛著，隨時要掉。

我**眼睛又紅又腫，看見我進來，張了張嘴，最后只化成一聲嘆息。

“回來了。”

我爸的聲音啞得厲害。

“嗯。”

我應了一聲，喉嚨發緊。

我知道他們擔心，失望，可能還有那么點對我未來的恐慌。

這些情緒像石頭壓在我心上，比罵我一頓還難受。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們面前，沒坐下。

站著，好像能讓我顯得更有決心一點。

“爸，媽。”

我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料到的平靜，“大學，我不讀了。”

我媽猛地抬頭，眼淚又涌了出來：“小淵，你別沖動，咱們再想想辦法，復讀一年也行啊……”我搖了搖頭。

復讀？

家里的經濟條件我清楚，那會壓垮他們。

而且，我心里憋著一股氣，一股不想再走回頭路的氣。

“我不復讀。”

我打斷她，目光看向一首沉默的父親，“我想好了，出去找工作。

路是人走出來的，我不信我林淵活不出個人樣。”

我爸終于抬眼看我，那雙常年勞作有些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在衡量我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是少年意氣。

過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會爆發，會罵我不知天高地厚。

他卻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力道很大。

“想清楚了？”

他問。

“想清楚了。”

我答，沒有絲毫猶豫。

“……行。”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站起身，沒再看我，走進了臥室。

背影有些佝僂。

我知道，這聲“行”，不是支持，是無奈，也是一個父親對成年兒子選擇的最后尊重。

我媽看著我，眼淚流個不停，但終究沒再說什么。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魚肚白，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轉向了。

找工作比我想象的難。

高中畢業證像一張廢紙。

**軟件上刷來刷去，要么要求學歷，要么要求經驗。

我像個無頭**，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是在一個老鄉的介紹下，我穿上了一身明**的騎手服。

電動車是租的，沉甸甸的，和我心里的分量一樣。

第一天上班，站長是個黑瘦的男人，沒什么表情，扔給我一個頭盔和一張打印出來的區域地圖。

“熟悉路線，別超時，別被投訴。”

言簡意賅，多一個字都沒有。

我笨拙地打開接單軟件，第一單提示音響起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叮”了一聲，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目的地是個老小區，沒電梯。

我提著麻辣燙，一口氣沖上六樓，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敲門，遞餐，擠出一個笑：“**，您的外賣。”

開門的是個老**，嘟囔著：“怎么這么慢啊。”

然后“砰”地關上了門。

我臉上的笑僵在那里，看著緊閉的房門，胸口有點悶。

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

這城市真大，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可沒有一寸是屬于我的。

我只是無數穿梭其中的**影子之一，為了幾塊錢的配送費奔波。

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我接到一個寫字樓的單子。

高峰期，電梯一層一停。

眼看時間要超，我一咬牙，從安全通道往上爬。

八樓。

跑到地方，我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把奶茶遞給那個穿著精致套裝的白領。

她接過，皺著眉頭，手指翹著，生怕碰到我似的。

“下次快點，時間就是金錢懂不懂？”

她語氣里的不耐煩，像針一樣扎人。

我低下頭，說了聲“抱歉”，轉身離開。

后背能感覺到她可能存在的目光，**辣的。

不懂？

我***太懂了。

我的時間，現在就是用分鐘、用秒來算錢的。

下午，在一個商圈門口等餐的時候，我碰到了趙大鵬。

他是我“同事”，一個膀大腰圓的東北漢子，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特別憨厚。

他騎車載著個巨大的保溫箱，在我旁邊停下。

“咋樣，兄弟？

第一天，頂得住不？”

他嗓門洪亮，遞過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那瓶水冰得我手心一顫，卻瞬間驅散了不少心頭的燥熱。

“還行。”

我擰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舒服了點。

“嗨，習慣就好！”

他拍拍我肩膀，力道大得我晃了晃，“這活兒，就是受氣包！

啥人都能碰上。

別往心里去，咱就掙這份錢！”

他看看我手機上的訂單，咧嘴一笑：“喲，這片兒我熟！

跟你講，從后面那個小胡同穿過去，能省兩個紅綠燈！

跟著我！”

他騎著車，靈活地鉆進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路。

我趕緊跟上。

那一刻，看著前面那個寬闊的、明**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沒那么空了。

在這座冰冷的城市里，我好像，也不算完全一個人。

傍晚，我蹲在馬路牙子上，趁著等餐的間隙，啃著早上帶出來的冷饅頭。

手機響了，是曉晨發來的視頻請求。

我手忙腳亂地咽下嘴里的饅頭，整理了一下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擦了擦汗，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

屏幕里，她出現在大學圖書館，**是高大的書架和溫暖的燈光。

她穿著干凈的白色T恤，扎著馬尾，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整個人好像在發光。

“林淵，你下班啦？”

她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清清脆脆的。

“嗯，剛忙完。”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把攝像頭對準了街景，“看，我們城市的夜景，還挺好看的。”

我不能讓她看到我手里的冷饅頭，不能讓她看到我一身臭汗，不能讓她知道我今天的委屈。

“是呀，”她笑著，然后壓低聲音，“我今天去聽了計算機系的導論課，好難哦……不過挺有意思的。

林淵，你以后肯定能學得更好！”

她興致勃勃地跟我分享大學里的新鮮事，哪個食堂的飯好吃，社團招新有多熱鬧……我聽著，也跟著笑，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邊是為她高興，另一邊，是越來越清晰的、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差距。

她在那樣的環境里，汲取知識，談論未來。

而我，在這里，計算著每一分鐘，應付著形形**的人，只為了一口飯吃。

掛了視頻，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城市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卻照不進我心里。

我拿出手機，不是看時間，而是點開了備忘錄。

今天被投訴了兩次，因為超時和灑湯。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早高峰，建設路到中心醫院，紅綠燈太多，建議繞行高架橋輔路。”

* “中午，商業區‘美味佳’餐廳出餐極慢，平均等待15分鐘，接單需預留時間。”

* “下午，城南老小區，‘幸福里’無電梯，爬樓平均耗時……”我不知道記這些有什么用，也許純粹是學生時代留下的習慣，習慣性地想去總結，想去優化。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

腿很酸，腰很痛。

但看著眼前依舊川流不息的城市，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

第一天，結束了。

生活這堂課，用最首接的方式，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但我知道，我不能趴下。

為了樹下那個帶著淚花的笑容，為了那句“我等你”。

這條路，我跪著，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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