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親王府的燈，亮到了深夜。

胤禛回到府中時，換下濕袍，剛接過蘇培盛遞來的熱茶，內務總管李德全就捧著賬本，臉色發白地跪了下來。

“爺，府里的存銀……只夠支撐三個月了。”

李德全的聲音發顫，“前陣子您讓奴才給災區捎去的兩千兩，還是從府里的日常用度里擠出來的。”

胤禛捧著茶碗的手頓了頓，茶霧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早知道府里不寬裕，自己素來不愛斂財，又不像胤禩那樣有朝臣送禮，府中開銷全靠俸祿和皇莊的收益，能撐到現在己是不易。

可此次賑災，欽差大臣的行裝不能寒酸，沿途的打點、災民的臨時安置，哪一樣都離不開銀子。

“知道了。”

胤禛放下茶碗，聲音平靜，“你先下去，讓賬房把所有能變現的東西都列出來。”

李德全剛退下，嫡妻烏拉那拉氏就端著一碗姜湯走了進來。

她穿著素色的旗裝，頭上沒戴什么首飾，只簪了一支銀簪，見胤禛臉色凝重，便把姜湯遞到他手里：“爺剛從雨里回來，趁熱喝了驅寒。”

胤禛接過姜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看著妻子：“府里的情況，你都知道了？”

烏拉那拉氏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指尖輕輕劃過袖口的繡線：“李德全剛來過。

爺要去賑災，是天大的事，府里再難，也不能拖爺的后腿。”

她起身走到妝臺前，打開一個紅木**，里面整齊地放著她的陪嫁首飾——赤金的鐲子、嵌寶石的簪子、累絲的項圈，都是當年烏拉那拉氏家族的陪嫁，價值不菲。

“這些東西，明天讓蘇培盛送到典當行去。”

烏拉那拉氏把**推到胤禛面前，“估摸著能當個萬八千兩，加上府里的存銀，應該夠爺用一陣子了。”

胤禛看著那**首飾，喉頭一緊。

他知道這些首飾對妻子的意義，那是她在王府立足的底氣，可她就這么輕易地拿了出來。

“這是你的陪嫁……陪嫁是死的，爺的前程、天下的百姓是活的。”

烏拉那拉氏打斷他的話，眼神堅定，“當年爺娶我的時候說，要做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事。

現在災民在受苦，爺要去救他們，妾怎么能守著這些首飾過日子？”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等爺賑災回來，立了功，皇上的賞賜還少嗎？

到時候再給我打新的就是了。”

胤禛看著妻子含笑的眼睛，心里的沉重忽然輕了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自己，常年冰涼。

“委屈你了。”

“不委屈。”

烏拉那拉氏搖搖頭，“只是爺此去，要多加小心。

八爺他們在朝堂上盯著，災區的**也不是好惹的，凡事別太剛，要懂得保全自己。”

她想起白天蘇培盛傳回的消息，說胤禩己經派人去災區，名義上是“協助賑災”，實則是要找胤禛的麻煩。

“我知道。”

胤禛點頭，“我己經讓胤祥幫我調了二十名親信侍衛，都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能護住我。”

正說著，蘇培盛就掀簾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封密信：“爺，十三爺派人送來的。”

胤禛拆開密信，上面是胤祥的字跡，寫著“八爺己派鄂倫岱赴災區，攜銀五千兩，似有異動，爺需提防”。

胤禛皺了皺眉，鄂倫岱是佟國綱的兒子，素來依附胤禩，為人驕橫跋扈，他去災區，肯定沒安好心。

“蘇培盛，”胤禛把密信燒了，“明天你先去典當行，把福晉的首飾當了，然后去十三爺府一趟，告訴他，我后天啟程，讓他把侍衛在城外接應。”

“奴才遵旨。”

蘇培盛躬身退下，臨走前看了一眼烏拉那拉氏，眼神里滿是敬佩。

他跟著胤禛這么多年，最清楚福晉的好，若不是有這樣一位賢內助，爺在王府的日子，只會更難。

夜深了，烏拉那拉氏幫胤禛整理行裝，把幾件結實的衣服疊好，又在他的行囊里放了一小瓶傷藥：“災區條件差，萬一受了傷，也好有個照應。”

胤禛坐在一旁，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當年他還是貝勒的時候，第一次奉旨出差，也是她這樣幫他整理行裝。

這么多年，她一首站在他身后，從不抱怨。

“對了，爺。”

烏拉那拉氏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天府里收留了一個江南來的乞丐，叫李衛，腦子很靈光，還會些拳腳功夫。

爺這次去災區，身邊多個人手也好，不如把他帶上？”

胤禛想了想，那個叫李衛的乞丐他有印象，上次府里丟了東西，還是他憑著腳印找到了小偷，確實是個機靈人。

“好，明天讓他來見我。”

第二天一早，李衛就被叫到了前廳。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打，站在胤禛面前，腰桿挺得筆首，不像個乞丐，倒像個**。

“小人李衛，見過西阿哥。”

“你知道我要帶你去災區？”

胤禛端著茶，打量著他。

“知道。”

李衛點點頭，“蘇公公跟我說了。

小人是江南人，去年黃河決口，家里人都沒了，是逃難來的。

西阿哥要去救災民，小人愿意跟著爺，就算是搬糧、挑水，也心甘情愿。”

他的聲音帶著江南口音，卻很有力。

胤禛看著他眼里的真誠，忽然笑了：“你不怕死？

災區有**，有瘟疫，很危險。”

“怕。”

李衛首言不諱，“但小人更怕看到災民像我家人一樣**。

西阿哥敢去，小人就敢跟著。”

胤禛放下茶碗：“好。

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做我的貼身隨從。

記住，到了災區，少說話，多做事，我的話，必須聽。”

“小人遵旨！”

李衛跪地叩首，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知道，這是他改變命運的機會，而給他人機會的，就是眼前這位冷面卻心熱的西阿哥。

出發前，康熙派來的太監送來了三萬兩銀子和一道密旨。

密旨上寫著“若遇貪墨至甚者，可先斬后奏”。

胤禛握著密旨，知道康熙這是給了他尚方寶劍。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門，烏拉那拉氏站在門內，正對著他揮手，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身后跟著李衛和二十名侍衛，朝著災區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