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調到太后近前伺候，日子并未如旁人想象的那般一步登天。

慈寧宮的差事精細，太后的性子卻喜怒無常，比三月的天更難捉摸。

往往前一刻還慵懶含笑，聽人講市井趣聞，下一刻便因茶水燙了半分，或是殿角香灰積了一星，驟然沉下臉來。

果子、巴掌，甚或那對玉如意，落在身上皆是尋常。

我背上舊痕疊著新傷，卻從不抱怨一句。

痛嗎？自然是痛的。

但比起我心頭的那抹恨意，這點痛又算什么？

這日，皇上過慈寧宮用晚膳。

膳桌上擺滿珍饈，氣氛卻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上生得英挺，眉眼間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儀，只是對著太后，那恭敬里總隔著一層疏冷。

太后抿了口燕窩羹，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聽說皇帝近來，頗寵幸周貴妃？”

皇上夾菜的手未停：“貴妃溫婉，甚得朕心。”

“只是連續七日召見，也未免太過。”太后放下銀匙，聲線微涼，“后宮講究雨露均沾。沈嬪是哀家娘家新送來的孩子，性情模樣都是頂尖的，皇帝也該多看看。”

殿內伺候的宮人，頭垂得更低了。

皇上終于抬起眼，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沒什么溫度的笑意：

“母后對朕的后宮，倒是關切。只是這等瑣事，母后不必過于勞神。”

“朕聽聞母后近來醉心養生之道，鉆研青春永駐之法，頗有進益。母后既得此趣，便該好生頤養，這些俗務，自有朕來定奪。”

話音不重，卻字字如針。

他在提醒太后，手不要伸得太長。

太后保養得宜的臉上，那層溫婉的假面驟然裂開一道細縫。

她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

殿內靜得可怕，只聞更漏點滴。

最終，這頓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草草收場。

皇上起身告退，禮節周全，卻連一句多余的話也無。

簾櫳落下，隔絕了那一抹明黃身影。

太后仍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盯著滿桌幾乎未動的菜肴，胸膛微微起伏。

忽然，她手臂一揮！

“嘩啦——！”

杯盤碗盞應聲碎裂，湯汁菜羹潑濺一地，一片狼藉。

碎瓷迸到我的袍角，我紋絲未動。

“滾……”太后從牙縫里擠出字來，“都給哀家滾出去！”

宮人們如蒙大赦，慌不迭退下。

我略一遲疑，留在了原地，垂首收拾滿地碎片。

“哀家叫你滾，聾了嗎！”

怒喝伴隨著疾風襲來，“啪”的一聲脆響，我的臉頰重重偏向一側，**辣的痛感瞬間蔓延。

我順勢跪下，聲音平穩無波：“娘娘息怒，仔細傷了鳳體。奴才這就收拾干凈。”

“息怒？你叫哀家如何息怒！”她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更深沉的、被觸及根本的不安交織，“一個靠哀家、靠沈家才坐上龍椅的……”

她猛地剎住話頭，但那股被當面頂撞、權威被挑釁的羞憤，以及內心深處對權柄流逝的無名恐懼，早已燒紅了她的眼。

她忽然踉蹌一步，扶住桌沿，聲音里透出疲憊與狂躁：“酒……給哀家拿酒來！”

“是。”我起身，溫了一壺御賜的玉髓春。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琉璃盞，香氣氤氳。

我的指尖在盞沿極快地一抹，些許無色無味的細末融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