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埋骨------------------------------------------，指尖觸碰到的每一寸錦緞，都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將飲血的刀。，繡著金線密織的鸞鳳和鳴，是內務府按親王正妃的制式，日夜趕工了三個月才成的。，這料子叫“赤霞錦”，日光下流轉著暗金的光澤，是江南織造局今年上供的頭份。，這赤紅只讓沈驚月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沈家祠堂前，被血浸透又凍成暗紅色的雪。“小姐，您……當真要嫁嗎？”，捧著鳳冠的手蒼白得不剩一點血色。這丫頭是沈家舊仆留下的孤女，比沈驚月還小兩歲，是那場浩劫后唯一還肯跟著她、喚她“小姐”的人。。眉被精心描成遠山黛，唇點著最正紅的胭脂，臉頰敷了淡淡的珍珠粉。一張足以令人屏息的臉，卻冷得像臘月河面上最薄的冰。沒有新嫁娘該有的羞怯、期盼，甚至沒有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靜。“青黛，”沈驚月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今日的天氣，“從花轎抬進凌王府的那一刻起，世上就沒有沈家驚月了。只有凌王妃，衛沈氏。”，補了一句，每個字都淬著冰：“或者，凌王的未亡人。”，卻讓青黛猛地一顫，鳳冠上垂下的流蘇碰撞出細碎凄涼的聲響。“小姐！那凌王他、他是……是什么？”沈驚月終于轉過身，接過那頂沉甸甸的、綴滿東珠和寶石的鳳冠，穩穩地戴在自己頭上。，她連脖頸都沒有彎一下。“是屠我滿門的仇人。是刑部塵封卷宗里，被先帝親手按下、卻蓋不住血手印的主使。是這十年，我活下來的唯一理由。”，任由青黛為她系上最后一根繁復的衣帶。袖口寬大，內里卻縫著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此刻，那里貼著她腕脈皮膚的地方，一個不足兩寸長的羊脂玉瓷瓶，冰涼得像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是她用了整整三年時間，尋遍古籍、偽裝成游方醫女深入苗疆瘴癘之地，親手調配的“七日盡”。，無味，入水即溶。服下后毫無異狀，第七日子時，肝腸寸斷，腑臟盡腐，從內而外爛成一灘血泥。無解。
她為此方，試過九十七種毒草，親手剖開過被毒死的野兔**觀察腐化過程，甚至在自己身上試過其中一味輔藥，高燒三日，嘔血險些死去。但她活下來了，帶著這張方子，和一副早已被仇恨浸透的枯骨。
她要殺的人，是今夜與她喝合巹酒、結夫妻之禮的凌王，衛昭。
“可是……可是王府守衛森嚴，凌王本人更是武功深不可測，聽說在戰場上能于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青黛的眼淚終于滾下來，她跪下來抱住沈驚月的腿，聲音壓得極低，破碎不堪，“小姐，萬一失敗，您就、就……”
沈驚月彎腰，冰涼的手指抬起青黛的下巴，看著那張哭花的小臉。這丫頭長得有幾分像她早夭的妹妹，十年前躲在米缸里逃過一劫，卻被煙嗆壞了嗓子，如今說話總帶著點沙啞。
“沒有萬一。”沈驚月的聲音依然很靜，眼神卻像出鞘的刃，在紅燭下折射出駭人的光，“青黛，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為今夜準備。沈家七十三口，從祖父到剛滿月的堂弟，他們的血不能白流。他們的冤魂，”她頓了頓，望向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還在看著我。”
記憶總是選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刻，撕裂精心偽裝好的平靜。
眼前鋪天蓋地的紅，瞬間扭曲、旋轉，化成沖天而起的烈焰。喜慶的嗩吶聲變成了女人凄厲的慘叫和孩童絕望的啼哭。
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混雜著焦糊肉味、血腥和冬日初雪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她看見父親的頭顱滾在祠堂的臺階下，眼睛瞪得極大，望著她藏身的方向。
看見母親將她死死按在放祖宗牌位的密道夾層里，用口型對她說“別出聲”，然后毅然轉身，拔出墻上裝飾用的長劍，沖向那些黑衣的**。看見平日最疼她的乳娘，被一刀貫穿胸口，血噴了她滿臉，溫熱粘膩……
然后，在所有混亂、血腥、絕望的畫面最后，定格在那雙眼睛上。
少年衛昭的眼睛。
那時的他，還未及弱冠，面容帶著皇族特有的俊美和幾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
他披著玄色大氅，站在沈家祠堂那片尚未熄滅的余燼前，雪花落滿他的肩頭和漆黑的睫毛。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沒有劊子手的得意，也沒有旁觀者的憐憫，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眼前燒焦的尸骸、凝固的血泊，都不過是畫卷上無關緊要的墨點。
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藏身的、那片坍塌了一半的假山石方向。
只是一瞥。
很短，很淡。
但沈驚月永遠記得，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閃過的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不是疑惑，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了然的了然。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那里，好像這一切，包括她的幸存，都在某種預料之中。
就是那一眼，和之后十年里，她像瘋子一樣收集到的所有破碎線索——刑部老吏醉后含糊的“凌王親衛動了手”、父親生前政敵得意門生后來的飛黃騰達、衛昭在朝中清洗**時與沈家舊案千絲萬縷的聯系——全都擰成一股掙不斷的鎖鏈，死死套在了衛昭的脖子上。
在她心里，他早已被凌遲了千萬遍。
“吉時到——！”
門外，司禮太監尖細高亢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室內的死寂。
沈驚月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翻騰的恨意、蝕骨的痛楚，都被壓入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她松開青黛，輕輕撫平嫁衣上最后一絲并不存在的褶皺。
銅鏡里的女子，鳳冠霞帔，面如冷玉，唇染血色，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令人膽寒。
她最后檢查了一下袖中的瓷瓶。瓶塞被她用特殊手法處理過，只需用指甲在特定位置一頂，就會彈開，里面的液體能在瞬間倒入酒杯，無色無味，神鬼不覺。
“走吧。”
她吐出兩個字，轉身，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