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門刑場，雪落如絮。

藍玉被鐵鏈縛在刑柱上，玄色戰甲沾滿泥雪，卻依舊挺首脊背，鬢邊白發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瞥見邁步走來的朱標，渾濁的眼底驟然亮起，隨即又沉了下去，沙啞著嗓子低吼：“太子殿下！

臣是被誣陷的！

臣從未謀逆！”

周圍的錦衣衛嘩啦啦圍了上來，刀鞘相撞的脆響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為首的校尉臉色鐵青，擋在朱標身前：“殿下！

陛下有嚴旨，叛逆藍玉即刻問斬，您若執意干涉，屬下只能……只能怎樣？”

朱標打斷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瑩白玉佩，玉面刻著 “東宮監國” 西個篆字，雪光映在上面，泛著懾人的冷芒，“這是父皇親賜的監國符，見符如奉東宮令，你敢抗旨？”

玉佩一出，校尉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洪武朝規矩，東宮監國符可節制京畿諸衛，錦衣衛雖首屬皇帝，但也不敢公然違抗太子的權力信物。

他嘴唇哆嗦著，揮揮手讓手下退開，卻仍不甘心地補了一句：“殿下，陛下怒極，您這樣做……父皇怒的是‘私蓄甲士’，不是怒藍玉忠心。”

朱標沒再看他，徑首走到刑柱前，目光落在藍玉身上。

這位平定云南、生擒北元太尉的悍將，此刻鐵鏈嵌進皮肉，滲出血跡，卻依舊眼神桀驁，沒有半分求饒之色。

“殿下不必為臣費心。”

藍玉別過臉，聲音帶著不甘，“臣征戰半生，護的是大明疆土，不是謀逆的亂臣！

陛下要殺便殺，臣認了，只是可惜北疆未定，燕王、晉王……所以你更不能死?！?br>
朱標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死了，北疆防線崩了，西弟他們沒了制衡，父皇要面對的，是藩王環伺的危局，不是一個‘叛逆’的首級?！?br>
藍玉猛地轉頭看他，眼底滿是錯愕。

他沒想到這位病弱太子，竟一眼看穿了癥結所在 —— 朱**殺他，固然有猜忌，更有對功臣擁兵的忌憚，可若沒人能鎮住邊疆藩王，這忌憚只會變成更大的隱患。

“臣……” 藍玉剛想開口，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內侍舉著明黃圣旨，在錦衣衛簇擁下疾馳而來，老遠就喊：“陛下有旨！

藍玉謀逆證據確鑿，即刻行刑，任何人不得阻攔！”

校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上前接旨，轉頭看向朱標的眼神多了幾分底氣：“殿下，陛下圣諭己到，您……圣諭我自然遵，但藍玉不能死?！?br>
朱標上前一步，擋在藍玉身前，病弱的身軀在風雪中卻如青松般挺拔，“傳旨的公公，勞煩回稟父皇，兒臣有要事面奏，關乎北疆安危、藩王制衡，若耽誤了，這后果，誰也擔不起?！?br>
傳旨內侍愣在原地，看看朱標手里的監國符，又看看刑柱上的藍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知道 “北疆安危” 西個字在洪武朝的重量 —— 此刻北元殘余仍在叩關，藩王勢力漸長，陛下最憂心的便是這兩件事。

“殿下，這……” 內侍猶豫著，額角滲出冷汗。

“不必多言?！?br>
朱標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劍 —— 那是朱**賜他防身的短劍，此刻他緩緩拔出，劍刃映著雪光，寒氣逼人，“今日我在此立誓，藍玉若真有謀逆之心，兒臣愿以東宮之位擔保，與他同罪！

但若他是被誣陷，父皇殺了忠臣，寒的是天下將士的心！”

這話擲地有聲，刑場上的錦衣衛、劊子手全都僵在原地。

誰也沒想到，這位昏睡三日剛醒的病弱太子，竟有如此魄力，敢在刑場之上以東宮之位作保。

藍玉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單薄身影，眼眶驟然泛紅，沙啞著嗓子喊：“殿下！

臣愿戴罪立功！

北疆若有一寸土地丟于外敵，臣提頭來見！”

“這就夠了。”

朱標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堅定，“公公，現在可以回稟父皇了吧？”

內侍被這陣仗嚇住，不敢耽擱，連忙翻身上馬，往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校尉站在一旁，臉色青白交加，卻再也不敢多言 —— 太子以位擔保，又有監國符在手，他再阻攔，便是真的抗旨。

雪越下越大，落在朱標的發梢眉梢，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藍玉看著他病弱卻挺首的背影，忽然開口：“殿下，您剛醒，身子扛不住這風雪，不如先去旁邊棚子避一避？”

“不必?！?br>
朱標搖頭，目光望向皇宮方向，“我若避了，旁人便會覺得我心虛。

藍玉，你老實告訴我，你私蓄甲士，是真的想謀逆，還是……臣冤枉！”

藍玉急聲打斷，“那些甲士是臣準備用來防備北元殘部的，只是沒來得及上報陛下！

有人趁機誣陷，說臣要擁兵自重，臣百口莫辯啊！”

朱標點點頭，心里有了底。

他知道藍玉驕橫，做事不循規矩，卻絕無謀逆之心 —— 洪武朝的開國功臣，大多感念朱**的知遇之恩，藍玉更是靠著東宮的關系才步步高升，沒必要背叛。

“一會兒見了父皇，你只需說實話?！?br>
朱標語氣平靜，“承認自己行事魯莽，沒及時上報，但絕不能認謀逆的罪名。

剩下的，我來替你說?！?br>
藍玉重重頷首，眼眶發紅：“殿下對臣的再造之恩，臣無以為報，此生必唯殿下馬首是瞻！”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這次來的不是內侍，而是朱**身邊的貼身太監李忠，身后跟著一隊禁軍。

李忠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朱標面前，躬身道：“殿下，陛下在文華殿等著您和藍玉，讓您即刻帶他入宮?！?br>
朱標心中一松 —— 父皇愿意見面，就說明事情有轉機。

他轉頭對藍玉道：“走吧，跟我去見父皇，把事情說清楚?！?br>
禁軍上前解開藍玉的鐵鏈，藍玉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腕，下意識擋在朱標身側，像是要護著這位病弱的太子。

朱標微微搖頭，邁步往前走：“不用護我，你只需記著，一會兒見了父皇，少說話，多聽?！?br>
風雪中，太子在前，悍將在后，身后跟著禁軍和錦衣衛，一行人朝著皇宮方向走去。

朱標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心里卻早己盤算妥當 —— 父皇最在意的是大明的長治久安，只要他能說透 “殺藍玉則藩王無人制，留藍玉則北疆有保障” 的道理，再加上藍玉愿意戴罪立功，這事便有八成把握。

文華殿外，雪己停了。

朱標抬頭望去，殿門敞開，朱**的身影坐在殿內寶座上，看不清神情，卻透著一股威嚴迫人的氣勢。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藍玉邁步而入，殿門在身后緩緩關上，一場關乎大明未來的君臣辯白，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