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匠發現那面鏡子時，正值梅雨季節。

村里李員外家的百年老宅需要修繕，他作為方圓十里手藝最好的木匠，被請去更換腐朽的房梁。

在閣樓的暗格里，那面銅鏡靜靜躺著，鏡框上雕刻著繁復的纏枝花紋，八個篆體小字"觀者自省，照者自明"在灰塵下若隱若現。

"這物件有些年頭了。

"周木匠用袖子擦去鏡面灰塵，卻驚訝地發現鏡中竟沒有映出自己的臉。

他以為是光線太暗，將鏡子對著天窗方向轉了轉，依然如此。

一陣穿堂風突然掠過，他后頸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周師傅，那破鏡子你要喜歡就拿走。

"李員外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口，"這宅子是我祖上買的，聽說前主人是個敗落的官宦人家，留下不少破爛。

"周木匠本不想拿，可手指碰到鏡框的瞬間，仿佛有股吸力黏住了他的掌心。

回家路上，銅鏡在包袱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回頭卻只有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妻子春娥看到鏡子時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這鏡子邪性，"她手指顫抖著指向鏡框角落一個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斑點，"像是...血漬。

"當夜，春娥夢見一個穿白衣的少女站在床邊，濕漉漉的長發滴著水，說"鏡子還我"。

驚醒時，她發現五歲的女兒小桃正站在梳妝臺前，對著那面根本照不出人影的古鏡梳頭。

"桃兒，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春娥抱起女兒，小桃卻癡癡地笑著："娘，鏡子里有個白衣服的姐姐，她說要教我編辮子。

"第二天，周木匠發現鏡框上的暗紅斑點在陽光下變成了暗褐色，形狀像極了女子纖細的手指。

更詭異的是，家里養的黃狗對著鏡子狂吠不止，最后竟夾著尾巴逃出了院子。

村里最年長的趙阿婆聽完周木匠的描述，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懼。

"這是冤鏡啊，"她干枯的手指摩挲著鏡框上的紋路，"百年前鎮上有個周姓大戶，少爺玷污了丫鬟又怕事情敗露，將那姑娘推入井中。

姑娘死后冤魂不散，附在她每日梳妝的鏡子上..."周木匠心頭一震——他祖上確實是從那個鎮子搬來的。

"鏡框上的紅漬會越來越大，"趙阿婆的聲音沙啞如落葉摩擦，"等它蔓延到鏡面時..."她沒說完，但周木匠看見她手腕上有一道陳年疤痕，形狀與鏡框上的紅漬驚人地相似。

當夜，周木匠夢見井水從鏡中涌出，一個面色青白的少女緩緩浮出水面。

他驚醒來，聽見女兒房里傳來"咯咯"的笑聲和小桃的自言自語："姐姐說井水里很冷，要帶我去暖和的地方..."晨光微熹時，周木匠帶著鏡子去了村外的荒墳崗。

趙阿婆說這里陰氣最重，是了結冤債的地方。

他按老人教的法子，在鏡前擺了三炷香、一碗清水和一件小桃的貼身衣物。

"翠姑娘，"他對著鏡子深深作揖，"周家欠你的，我代先祖賠罪。

孩子無辜，求你放過小桃..."話未說完，鏡面突然裂開一道細紋，清水無風自動，泛起漣漪。

回家路上，包袱輕了許多。

周木匠打開一看，鏡面己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那些暗紅痕跡消失無蹤。

更奇怪的是，鏡框上的八字變成了"恩怨己了"。

家中，小桃正纏著春娥要扎新辮子，對"白衣服姐姐"只字不提。

周木匠將破鏡收入箱底時，發現原本雕刻花紋的地方，多了個小小的、像是笑臉的痕跡。